梁茹君突然發現，自己不太好像往常一樣去摸魚了，因爲從抵達倫敦的第二天起，周晨一早就出現在辦公室裏。

盡管他應該是一個很有職業道德的老闆——那就是爲了盡量避免給員工造成額外的壓力，他即便是擡頭，多數時候，也隻看向窗外，而不朝公司内看，盡量避免給員工那種老闆始終在盯着你的壓迫感。

盡管他在辦公期間，還是會和員工偶有目光交錯，但給人的感覺，一律都是，他其實沒有看到你，他隻是在思考的間隙，下意識的四處看看，眼神并沒有對焦。

梁茹君依然覺得，自己不好無故一出去就大半天了。

人大老闆都都坐班呢，面子多少得過得去些，沒看到，以往也總是溜出去的餘小美，這不也收斂了很多？

然後從第三天開始，随着周晨那個漂亮的女助理帶着幾個人從國内趕來，她就看到餘小美故态複萌，上午十點多就拎着包出去，中午有時會回來，和周晨一起出去吃飯，再來公司晃一圈，就又閃了，大概是下午茶的時候才回來，還會給周晨帶一些吃的。

但那往往并不是什麽小點心，而是實打實的填飽肚子的東西，如漢堡等，更多的，是英國人每天都離不了的三明治。

有幾次，她甚至看到，餘小美帶回來的，是包子、炒粉、水餃等都勾起她饞蟲來的中式餐點。

雖然她很是羨慕餘小美的随意，但随着周晨的到來和坐鎮，大家的工作狀态，普遍都積極了幾分，她能看到，以及學到的東西也多了一些，加上她覺得，至少要爲自己代表的公司形象多做考慮，所以，她很是規規矩矩的堅持了好幾天。

就連借故下樓給大家買咖啡，順道放風的動作也沒有——主要是這個理由，也不複存在。

周老闆到的第二天，看到大家會出去買咖啡，便視察了茶水間，當場指出了一些問題，還做了一些調整和安排，當天下午，茶水間裏的咖啡，就的的确确比附近幾家咖啡店的都要棒。

買咖啡這個借口都沒有，梁茹君出去摸魚的借口，便隻有一個，拿着手機大聲說：“我給你打回去。”

然後朝外走——因爲她并沒有自己的辦公室，考慮到她的身份，有些電話，确實要在更私密的地方打才好。

但通電話的時間，畢竟不好太長，所以自然而然的，有時閑極無聊的她，便不由自主的觀察起在辦公室的周晨來。

不得不承認，辦公室裏的周晨，比她印象中的那個狂妄自大，相當無禮的周晨，要正常得多，辦起公來，非常專注。

她都有計時過，周晨經常盯着電腦屏幕近半個小時，姿勢還保持不動——右手動鼠标也沒改變他的姿勢。

如果不是他好像經常要把一些信息，錄入到随身攜帶的筆記本裏，他盯着電腦屏幕不動的時間可能會更長。

對，還有他的桌上，真的是很簡潔，和公司大多數人，桌上至少兩塊電腦大屏不一樣，他桌上，隻有一台台式電腦，和那台總是随身帶的筆記本。

其它人桌上，連梁茹君自己桌上，都有很多小玩意兒，如首先，一個相框，裏面是她抱着自己的貓，在草地上曬太陽的照片。

還有一個哆啦a夢的玩偶；還是托銀行本地同事找來的綠植，看起來飽滿圓潤，一看心情就好，還防輻射的豆瓣綠；一個凸現工作嚴肅性的簡約現代的銀質筆筒，裏面放着幾支壓根用不上的幾次的中性筆，以及從來就沒用上的記号筆、美工刀等。

還有台曆、造型卡通甜美，但很多餘的鬧鍾、便利貼、咖啡杯、耳機……

據她觀察，周晨的辦公桌上，除了電腦、台燈之外，就沒有什麽東西。照片，沒有，綠植，沒有，玩偶，沒有……連水杯都沒有。

他一向把水杯放在身後的文件櫃上，梁茹君猜測，那可能是因爲，他曾經打翻水杯，淋到了電腦的緣故。

哦對，他看起來還很養生，早上到公司以後，主要喝茶，自然是綠茶，接近中午的時候，他的漂亮女助理，會給他送咖啡，中午飯後，又是綠茶……

總之，對照周晨的辦公桌和自己的辦公桌，梁茹君不知怎麽的，就想起同事曾經說過的一句玩笑話來，“差生文具多。”

經過她細心認真的觀察，她還得出一個同樣不是太想接受的結論，周晨在辦公室裏的專注，那是真專注，絕不是在裝樣子。

有時候，他會轉動椅子，呆呆的看着外面的金融城思索什麽，有時候，還會站起來，低頭在辦公室裏走幾圈，那也明顯是在認真的思考，而不是做戲給誰看。

何況，作爲大老闆，在這一畝三分地裏，他完全沒有做戲給誰看的必要。

據好多次她經過周晨辦公室看到的，梁茹君覺得，周晨這些天，應該是在做着什麽很重要的決策，因爲她經常能看到他眉間毫不作僞的凝重。

隻是大概代入了一下，她就能理解他的凝重。

據她了解，整個辦公室，目前運作的，都是風險極高的期貨，還是重倉投入，以及，是喪心病狂的沒有任何對沖安排的方式。

這就意味着，他每一個決定，都牽涉着數千萬，甚至更多，以美元或歐元爲單位的大額資金投入，以及可能會更多的巨額損失。

那些損失，可能是連他這樣有資格财大氣粗的人，也承受不起的數額。

在金融系統工作，學習了很多活生生案例的梁茹君，隻是想一想，就覺得亞曆山大。

以至于有幾次，看到周晨凝重、爲難的樣子，她都有些心痛……哦，不是心痛，怎麽可能心痛這個怎麽說，都很惡劣的家夥？

隻是出于同胞之情，以及同爲職場中人，稍稍有些同情他而已。

原來，真是誰都不容易啊。

這樣的狀況，結束在周晨抵達倫敦一周後。那天中午，他把餘小美叫進辦公室，交待了些什麽，很快，辦公室就忙碌起來，而且一忙碌，就忙碌個通宵——主要是因爲和其它國家的時差。

梁茹君很快就知道了大家忙碌的原因，周晨決定，做空各國的銀行股，大肆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