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陶離已經在艾心家裏住了快一周了，即使艾心沒有開口趕自己，陶離也能夠明顯地發現艾心對自己的耐心逐漸減少了。
畢竟最開始是依靠欺騙艾心的同情心留下來的，她的同情心還算是超出了陶離的預料，最開始他還以爲自己第二天就會被趕出來。
兩個人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艾心躺在一邊拿着手機看着綜藝，這場景仿佛是陶離第一天來這裏的時候一樣。
“對了。”
陶離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曆，忽然開了口。艾心放下了手機，坐起身來，疑惑地看着他。
“快過年了。”
他靠着沙發，似乎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哦。”
艾心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話題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打算……回趟家。”
艾心側過頭，瞟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說的是廢話：“你早就該回家了。”
“……你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難聽。”
“爲什麽要好聽？”
艾心歪着頭，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看着他。
“好吧……反正我明天就回家。對了，我記得你說你不是本地人，那你要回家嗎？”
“跟你有關系嗎？”
艾心毫不猶豫地回應了一句，看見陶離臉上的表情，又收斂了一些，語氣稍微溫和了一點。
“不回。”
“哦，你爸媽過來跟你一起過年？”
陶離最大的優點就是臉皮厚，一旦對方給自己一點好臉色了，就會馬上認爲這是一種示好的表現，完全看不到艾心臉上不情願回答的表情。
艾心似乎已經懶得理他了，直接躺在了沙發上繼續播放手機上的綜藝，把聲音放得極大，提醒着陶離該閉嘴了。
陶離撇了撇嘴，也拿着手機靠在了沙發上，開始計劃起了明天回家吃頓飯之後，晚上要去哪裏潇灑了。
直到快到晚上吃飯的時間，陶離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艾心才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帶着一絲難得的笑容看着他。
“餓了？”
“嗯。”
陶離摸了摸肚子，有些委屈地點了點頭。
“出去吃？還是……”
“叫外賣吧。”
不知爲何，陶離忽然對兩個人相處的時間珍惜了起來，相比之前對艾心似乎是愛慕的心情，他現在更多的是對她的好奇，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情。他不想把珍貴的時間用在車程、等餐上，更想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呆着，聊一些平時不會聊的話題。
“好。”
艾心似乎也不太想出門，很快就答應了下來，拿着手機翻看了起來。
“南京大牌檔？”
“嗯……想吃口味重一點的。”
“事兒還挺多。”
艾心笑了笑，繼續滑動着手機屏幕，看着家附近推薦的外賣。
“烤串兒？還是川菜？我看還有烤腦花……”
“這個好，這個好，最好再來點紮啤。”
“嗯。”
艾心點點頭，似乎也對這樣的安排很是滿意，下單點了些吃的，又叫了超市的外賣，要了幾打啤酒。陶離雖然一樣的高興，可心裏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不知道是艾心加了調度費，還是這家店的生意不怎麽火爆，陶離一局遊戲都還沒打完，外賣就已經送到了。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放棄和自己并肩作戰的隊友，關了遊戲坐在了茶幾面前，乖巧地等着艾心把吃的從外賣袋裏拿出來。
“我說，你是不是也太好吃懶做了一點？”艾心一邊把吃的裝進盤子裏，一邊不爽地看着他，“這一個禮拜我幾乎就沒見過你主動做什麽事的。”
“我還想問你呢。”陶離也很不爽地看着她，“住這麽好的房子，阿姨都請不起一個麽？”
“請過一個年紀大的，嫌我家裏能幹的活兒太少了，說拿着錢不安心，就走了。後來來了一個年輕的，話太多，光是洗個碗就能跟我聊二十分鍾的洗潔精是怎麽污染環境的，太有想法了，我就讓她走了。”
“所以，你現在是在承認你很麻煩了？”
陶離嘴角上翹，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看着她。
“你是準備明天走是吧？其實現在也可以走的，我不攔你。”
艾心把啤酒倒進紮啤杯裏，翻了個白眼，盤起腿坐在了茶幾前面。
“我發現，你現在翻白眼的功力真是爐火純青啊，比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表情豐富多了。”
聽着陶離的話，艾心忽然很驚訝地擡頭看着他，直盯了好幾秒鍾，又低頭啜了口啤酒。
“怎麽，我說錯了嗎？”
陶離看着她的眼神，明顯是想說什麽又忍住了，這讓他很是不習慣。
“沒有，我隻是很驚訝，你居然會用成語。”
“……我看起來這麽沒有文化？”
“不是沒文化，隻是沒那麽有文化的感覺。”
“……”陶離恨恨地看着她，半晌，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一句話，“你要是有文化，也不至于跟我上一個大學。”
“有道理。”
艾心點點頭，自顧自地拿着啤酒喝了起來，一點想要和陶離争出高下的欲望都沒有，這讓他覺得分外的無聊。
“我一直有個問題啊。”
陶離喝了口啤酒，頗爲好奇地看着艾心。
“問。”
“雖然你長得還可以，看起來也挺有錢的，但是我還是想不通你爲什麽會看不上我呢？”
“我看不上你？”
艾心似乎對這個詞有些困惑，皺着眉頭看着他。
“對啊，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喜歡你吧？”
“之前沒看出來，現在……算是看出來了吧。”
“好吧。”陶離已經習慣她完全不顧及别人感受的直言直語了，點了點頭，便認真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爲什麽你覺得，不喜歡，就一定是看不上呢？”艾心歪着頭，有些好奇他的想法，“不喜歡一個人有很多原因啊，先不提我根本不了解你的條件，就算你條件是全世界最好的，我也有可能不喜歡你吧？”
“這倒是，但是，我總覺得除了我，别人你也全都不喜歡啊。”
陶離回憶了一下，記憶中艾心幾乎沒給過任何人好臉色。
“誰說的？”艾心放下手中的杯子，想了想，“我有很喜歡的人。”
“嗯？”
這倒是讓陶離沒有想到，像艾心這樣要不就是三杆子打不出個屁，要不就是毒舌的要死的人，居然會說自己有喜歡的人。可她看起來完全不像談了戀愛的樣子，難不成是被喜歡的人拒絕了？
“怎麽？”艾心挑眉看他，“我有喜歡的人，很奇怪麽？”
“那倒沒有，隻是沒想到而已。”
“嘁。”艾心撇了撇嘴，“我不是那種心裏想什麽，就會寫在臉上的人。”
你還不是？陶離瞪着她差點罵了出來，艾心臉上的不屑已經快跳出來飛到自己臉上了，平時也是毫不掩飾地表現自己的厭惡、不耐煩、讨厭，居然好意思說自己不是這種人？
“你的表情好像很懷疑？”
艾心眨了眨眼睛，挑起眉毛來看着他。
“不敢不敢。”
陶離一臉假笑着搖了搖頭，喝了口自己杯裏的啤酒，認真地吃起了菜。
酒過三巡，陶離的臉色明顯有些發紅，情緒也亢奮了起來，不停地端着杯子找艾心碰杯。艾心雖然每杯都喝，但好像喝進去的隻是白開水一樣，不僅臉色沒有任何變化，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我說你啊，好像真的有點孤僻。”陶離舉着杯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應該多學學我，開朗一點，多交點朋友。”
“哦？”艾心笑了起來，“那你這麽多朋友，爲什麽現在還淪落在一個隻認識了一周的人家裏啊？”
這不是……陶離差點直接說出了真相，雖然不知道艾心是不是早就看出來而沒有拆穿自己，但撒謊這種事，陶離對自己的要求很高，還是要善始善終的。
“沒辦法，都是酒肉朋友嘛。”
艾心點了點頭，似乎在思考什麽，過了幾秒鍾又認真地看着陶離。
“那你快樂嗎？”
“快樂？”陶離愣了一下，感覺這個問題有點蠢，又有點矯情，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着，“我覺得我挺快樂的。”
“爲什麽？”
“這哪有什麽爲什麽啊？”陶離放下杯子，攤開雙手看着她，“我想得到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不需要爲生活上的任何事情操心，朋友一大堆，喜歡我的女孩子也多的是，我爲什麽不開心？”
“這樣就是開心嗎……”
艾心思考着他的話，半晌，有些失望地低下頭，小聲地呢喃着：“那爲什麽，我開心不起來呢……”
“我看你就是想太多，你這麽孤僻當然覺得不開心了，跟我學學，多出去走走交交朋友，世界立馬不一樣了。”陶離說完便端起杯子，大大咧咧地看着她，“來來來，幹杯！”
“嗯。”
艾心應了一聲，也舉起自己的杯子，和陶離碰了一下，便一飲而盡。
陶離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喝醉的，醒過來的時候自己還睡在沙發上，身上極其敷衍地蓋了條毯子，雖然隻蓋着他的肚子，但他認爲這也是艾心關心他的表現了。
起來之後，頭還是有點疼，陶離看了一眼茶幾，滿是昨夜的狼藉。不過，在一堆碗盤的中間，艾心好像是給自己留了張紙條。
“不用收拾，我有事出門，走的時候把門關好。”
好吧……看來剛才那種關心，完全是自己的錯覺了。陶離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稍微洗漱了一下，就拿起外套出了門。既然艾心說了不用收拾，他可沒有精力幹這些平日裏傭人幹的事情。
陶離一路驅車回家，簡單地吃了個飯，就和早已約好的狐朋狗友出去蹦了個迪。
連着喝了兩天酒，陶離感覺自己的身體都要被掏空了，于是在家歇了兩天，無聊地看着落地窗外。
雖然已經是冬天了，可家裏的花園還是打理得一片春色，讓人完全看不出季節的變幻。
他曾經抱怨過，說冬天就該有冬天的樣子，就該是萬物凋零，樹枝上都沒有葉子才像是嚴冬。
可李靜儀卻不這麽認爲，她一輩子沒吃過什麽苦受過什麽委屈，即使四十多了也保持着少女的心氣，總覺得花園就該花紅葉綠的，看起來才生機盎然。
既然母親這麽說了，陶離也沒什麽可以反駁的，反正這個家裏，他的意見從來也不重要。
他躺在床上，覺得百般無聊，對于出去喝酒也有些厭倦了。
每次去酒吧，隻要是别人介紹過自己之後，又或者是看到自己開的車、穿着打扮，桌上的女孩就會對自己熱情有加。
即使開始有些冷漠，讓陶離燃起了興趣，可追不到幾天對方就會繳械投降，在陶離看來開始的冷漠不過是欲擒故縱，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罷了。
說句不要臉的話，陶離覺得一般的女孩子太沒有挑戰性，别說自己的家世了，就隻是憑着這張俊俏的臉，大部分的女孩子也是沒有抵抗力的。
他望着天花闆，面前卻忽然浮現起了艾心那張蒼白而倔強的臉。
平心而論，艾心的長相在他曆屆交往過的女生裏面隻能算是中遊水平，連中上都算不上。她有些微胖，鼻子也不是很挺，是很典型的亞洲人長相，不過勝在眼睛大而有神，加上笑起來俏皮的虎牙和嘴邊兩個甜美的梨渦，總是能讓陶離心神蕩漾。
陶離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艾心連一點機會都沒給過自己，自己卻在這邊給艾心的長相外形默默地打分，也算是自信心爆棚了。
不知道，現在的艾心在做什麽呢……
雖然上次喝酒的時候，他死皮賴臉地加上了艾心的微信，可這些天來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過。
他找不到切入的話題，不想顯得自己太過熱情，可艾心更是不可能主動給自己發消息的。
陶離嘗試過翻艾心的朋友圈，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共同話題，可她的朋友圈内容少得可憐，隻有兩三條他壓根看不懂的文字，和一些很普通的分享生活的照片，連一點點興趣愛好的蛛絲馬迹都找不到。
而且，陶離能夠斷定，即使自己挑起的話題是艾心感興趣的方面，以她的性格，也不會回複自己幾個字的。
這樣想着，陶離忍不住又點進了她的朋友圈，一刷新，居然出現了一條新的文字。
“然而我不能再遲留了。
那召喚萬物來歸的大海，也在召喚我，我必須登舟了。”
……又是陶離完全看不懂的話，但這次他學聰明了，迅速地截了一張圖，發到了幾個好友群裏。
“兄弟們，十萬火急，誰知道這段話什麽意思的？”
陶離在朋友圈子裏一直是非常受歡迎的存在，就算不爲了高攀他的背景，他的出手闊綽和幽默大方也讓不少人追捧着，消息一發出來，下面便出現了一片回應。
“啥玩意兒啊！”
“看不懂啊……”
“這啥啊，陶大少新目标？”
陶離看着他們的回複，忍不住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果然，像自己這樣沒什麽文化的人，身邊也都是沒什麽文化的人啊……
正在陶離失望的時候，群裏忽然有個不怎麽講話的人回複了，沒記錯的話應該是Z大的朋友，雖然同是藝術院校，但對方好像是比較需要文化底蘊的那幾個專業之一。
“這個，我好像看見過，是一篇散文，我給你查一下啊。”
陶離看到他的回複，不禁眼前一亮，還好……自己還有那麽一兩個“讀過書”的朋友。
“查到了，是紀伯倫的散文集，這一篇的題目應該是《船的到來》。”
然而，即使是查到了作者和原作，陶離依然捧着手機一臉茫然，紀伯倫……是誰啊？
陶離似乎天生就對“文藝”這種東西比較過敏，從小到大能夠坐下來專心看書的時間從來不超過十分鍾，除了上課一定要看的那幾本書，基本上沒有自己主動地看過任何、散文、詩集，但也因爲這個原因，他現在對艾心的好感又平添了幾分。
“陶大少可以啊，這次找了個文藝女孩？”
“是啊，這人我聽都沒聽過，中國的？”
“行啊，大陶換口味了？從半永久到小清新，跨度有點大啊！”
陶離看着群裏那些和自己同樣沒有文化的富二代開着玩笑，忽然覺得他們膚淺，連回複都懶得回複，抱着手機思考了起來，完全忘記了平日裏自己是和他們一樣膚淺的人。
即使知道了這條朋友圈的意思，他還是沒辦法以這個作爲切入點去跟艾心聊天，畢竟，聊不到兩句自己的老底估計就會被揭穿了。
歎了口氣，陶離終究還是放下了手機，決定明天直接殺去艾心家看看。
以他這一周的觀察，艾心家裏的條件雖然不一定比得上自己，但應該也不會太差，一個人住得這麽奢侈，多半是父母常年不在身邊所給的補償。加上艾心一副宅女的模樣，看起來很少出門，他推斷春節艾心應該也縮在家裏，看着自己那些無聊的電影和綜藝節目。
抱着這樣的想法，陶離忽然對明天充滿了期待，從床上爬起來，到餐廳去草草地吃了幾口飯，就開着車出了門，打算爲明天的“約會”置辦一身新的行頭，讓艾心眼前一亮。
陶離自認自己的優點雖然不多，但樂觀算是他一個很大的特征了，大概是從小就錦衣玉食，從來沒爲任何生活上的事情苦惱過，這讓他對所有的事都會情不自禁地往好的方向想。
雖然艾心現在還不喜歡他，但這主要是因爲艾心還沒有看到自己過人的地方，換句話說是自己沒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艾心看。隻要自己肯下功夫、肯花時間，讓艾心對自己有着充分的了解，他有很大的把握可以打動艾心。
在商場轉了一圈，陶離的手上已經多了好幾個價值不菲的包裝袋，他看着樓層指示牌想了想，又跑到了一樓，買了點不貴重但是設計特别的小首飾，又買了一盒精心配好的永生花和音樂盒，這才大包小包地上了車，一路飙回了家。
回到家，父親陶盛陽似乎也是剛回來不久，正坐在餐廳裏面喝着茶，等待着晚餐。他一看見陶離，就對着他手裏的各種名牌紙袋嗤之以鼻，發出了一聲冷哼。
“一天到晚不掙錢，花倒是沒少花。”
“誰說的？”陶離把紙袋放在地上，挺直了腰杆看着陶盛陽，“我早晚是要掙大錢的。”
“早晚？”陶盛陽冷笑一聲，“就怕隻有晚，沒有早。”
“哎呀，你也别這麽說兒子，他很懂事的。”
李靜儀坐在一邊，早已習慣了父子兩人的針鋒相對，熟練地勸解着。
“就是，你以爲我出去幹什麽啊，我是給你找兒媳婦去的，這都是明天要送她的，又不是我自己花錢，你念叨什麽。”
陶離重新提起紙袋，撇了撇嘴，便準備拿着東西上樓去。
“兒媳婦兒？呵，你那些酒吧認識的三教九流，也配進陶家的門嗎？”
陶盛陽放下手中的财經雜志，冷漠地看着陶離。
陶離懶得再和父親争論，抱着東西直接上了樓，半晌，樓上忽然傳來了陶離不服氣的喊聲。
“人家可是讀過紀伯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