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枯竭的顔色

知南附屬醫學中心，外科大樓。方明将自行車直接騎到樓底，按照規定，共享單車隻能停放在路邊專門的停車位上，不能随意停放，更不應該騎行到小區或者醫院裏面，除非，有些醫院有專用的共享單車停車位。

方明沒想那麽多，确切地說他想不了這些。

按下電梯後，又沖向樓梯通道，一鼓作氣跑到六樓，病房外的走道上安靜地令人心慌意亂。

他是醫生自然是對醫院病房的格局和氣息習以爲常，可是此刻，安靜的牆和安靜的地闆都叫方明惴惴不安，小跑着來到楚琳的病房前，關門出來的護士張開雙臂将方明攔在門外。

兩人撞在一起，護士江浩姗嚴肅又緊張地直搖頭，還不忘壓低聲音對方明道：“方醫生，小聲點，小聲點。”

“裏面發生什麽事了？”方明喘着氣，額頭沁出一層薄薄的汗珠。

“剛才病人說自己要出院，拔了輸液管，我趕到的時候正在和她母親吵架。”

楚琳和沈倩倩吵架？據方明了解，楚琳平日裏知書達理，溫婉柔弱，對母親沈倩倩更是百依百順，完全不像是會吵架之人。

再說，她當下的身體狀況也沒什麽吵架的力氣才對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方明下意識覺得事有蹊跷。

“既然拔了輸液管，就必須進去看看，我是來檢查病人身體狀況的，她們吵架的事和檢查身體狀況有什麽關系？江護士爲什麽要攔着不讓我進去？要是出了什麽問題，你負責？”

“方醫生當然可以進去，隻是我有幾句話先和你溝通好，免得到時候說不清楚，你知道的，病人的情況我們醫院這邊暫時還不能——”

方明心頭一緊，“這個，我知道，我不會說的。”

“病人現在情緒很複雜，也可能是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聽到了什麽事，方醫生還是要謹慎一些。”

江浩姗交代完之後，如釋重負，打翻的藥水瓶和帶血的針頭淩亂地擺放在托盤中，護士端着這些匆忙逃開，好像身後的房門裏藏着恐怖的妖獸。

江浩姗是個小護士她不想給自己惹麻煩，能在特需病房照顧病人的護士通常更懂得察言觀色、審時度勢，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更是心裏比誰都明白。

方明明白江浩姗攔着自己是因爲什麽，也不和她多說，獨自推門走進病房。

病房裏散發着一股花香，花香濃郁，就連醫院裏無處不在的消毒液的味道都被這香味遮掩。習慣了病房的器械聲和氣味頓時全都消失，仿佛時間停擺，大海沉寂。

病床上的楚琳穿戴整齊，白底毛衣上點綴着青霧色小花，花有五瓣，花芯嫩黃，衣服的顔色看起來實在是太素了點，楚琳的臉色則愈發素白無華。

“你是要出院？”方明問道。

楚琳沒有回答，雙眼倒是無懼地看着方明。

沈倩倩站在病床邊，見到方明進來，雙肩顫抖得愈發厲害。

兩人之間定是剛有過一番争吵，才會一個默不出聲，另一個情緒激動好像随時準備進入另一場争吵。

“你要出院？”方明又問道。

一聲輕笑發自楚琳的喉嚨，眉角微微彎曲，随後彎成兩個月牙，嘴角一側甜甜的酒窩膽怯地逃了進去，一隻兔子因爲害怕躲進樹洞。

方明心頭說不出的滋味。

“是的，我想出去走走，你看，窗外的早櫻已經盛開，如果我還在這裏浪費時間，實在有負大好春光不是嗎？”

“這就是你拒絕輸液的原因嗎？恕我不能接受。”方明朝後退了兩步，後背倚靠在窗台，透過玻璃朝外望去，病房西邊正是一個仿古的涼亭和一碗清透的湖水，醫院的醫生護士把這裏叫作翠湖亭，因爲曾有翠鳥在此處嬉遊，發現翠鳥的病人大喊，“快來看，這裏竟然有翠鳥。”人們紛紛跑了過去，聽說翠鳥并不害羞，讓趕去觀鳥的人們好好欣賞了一番它絕美的羽毛和靈動的姿态。

翠湖亭的名字由此而來，這方安谧的角落原本默默無聞，因爲湖後方的一條小道，沿着酢漿草一路前行，日光漸淡，鳥叫清曠，安靜的讓人害怕，即使白天太陽曬着，那裏的溫度也會比其他地方低上一些，透着散不開的寒意。

方明不迷信，但是也不喜歡那條小道的盡頭，那裏是人生盡頭的地方。

翠湖亭旁的櫻花是醫院建成時就種下的，品種上屬于早櫻，樹高，先花後葉，花多爲單瓣，開花時也散散落落，單瓣的淡粉和近乎純白的花色，不論有風或是無風都帶着一種高遠的疏離感，和晚櫻開放時的盛大華麗無可相比。

“既然媽媽都說了沒什麽大不了的病，我想出去走走。”

“你知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貿然離開醫院，出了什麽問題該怎麽辦？”

方明語氣嚴厲，話說到一半，沈倩倩便打斷道：“這些話我都和她說了，既然我們選擇保守治療，暫時離開醫院兩天應該也沒有多大的問題。”

“如果大出血呢？”方明提醒道。

“我剛才已經和宇文清醫生通過電話，她說——”

宇文清怎麽可能同意讓楚琳出院，這簡直是胡鬧，方明不相信沈倩倩的話，可是一時之間也沒有辦法反駁她。

“宇文主任絕無可能——”

話到嘴邊，方明看着沈倩倩臉上緊繃的皮膚和全身繃緊導緻的鼻翼擴張，他知道自己再說下去隻怕是一點用都沒有，還會讓楚琳的治療之路變得更爲困難。

“我去開藥，不可以進行劇烈運動，包括和異性之間的任何不适合楚琳當前身體的任何接觸都必須嚴格禁止。”

“這——”楚琳暗淡無光的臉上頓時生出兩抹紅暈，像是衰落的香樟葉，生命枯朽前頹喪的紅。

這不該是這個年輕的女孩身上該出現的顔色，它離死亡太近了，不，在方明看來，這紅色正是死亡已到的信号，它在溶解吞噬楚琳的生命，一分一秒，掘強和逃避掩蓋的病情真相正悄無聲息引領死的降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