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就把陳雲樵交出來吧。”
和尚已經換了一身黑色的袈裟，面上的神色也冰冷了許多。
“陳雲樵是你的弟子，一直侍佛勤懇。盡管你還未爲他授戒，但身爲弟子，既然師父無法前往，合該由弟子代勞。”
随緣臉色微變。
“随緣要回去問問陳雲樵，陳雲樵并非随緣弟子。”
和尚點了點頭，目光投注到悄悄探出頭來查看的李純身上。
“既然如此，你回去問問吧。這位唐皇陛下，崇信佛祖，亦可帶回靈山。”
“唐皇陛下，去往靈山，可得佛祖親授佛法，可永享長生。陛下可尊佛爲國教，靈山會助陛下開疆拓土，掃平四方，讓衆生都沐浴在佛祖的光輝之下。眼下你所面對的叛亂，不過疥癬之疾。唐皇陛下以爲如何？”
和尚沖着李純微微一笑，吓得李純往後縮了縮。
他猶豫了一下，剛準備答應，又想起了随緣在宮裏對他說的話，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曾祖告訴朕，佛法是世間法，但佛法不會讓人平白有所得。”
和尚沉默了一下，輕輕地說道
“唐皇陛下，你要考慮清楚，世間經書都是佛祖口述，弟子整理而成，佛祖對佛法的理解，與随緣對佛法的理解，不可同日而語。孰對孰錯，唐皇陛下心中應當有所判斷。”
李純有些猶豫了。
讀過幾本經書的他自然知道佛經是佛祖弟子編纂而成，其内容是佛祖所言。
這麽說來，這個陌生的和尚說的似乎是對的。
但李純本能覺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他似乎在做出一個十分重大的決定。
而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他更願意相信身邊這個沒認識幾個時辰的曾祖。
于是李純最終搖了搖頭，還是拒絕了和尚。
“随緣，你這也不許，那也不許，佛祖的面子你不給，佛祖的法令你不接，佛祖交代的事情貧僧一件都沒有完成，你讓我怎麽向佛祖交代？”
随緣沉默不語，滿院的經文回到身前，體内佛法修爲聚攏，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和尚。
和尚與随緣對視了一會兒後，輕輕一笑，揮了揮手“既然如此，我這就恢複複命了。”
說完，和尚化作黑色煙霧，消散在空中。
随緣松了口氣，收回了神通，經文緩緩進入體内，消失不見。
“曾祖！那是誰啊？”
李純見和尚确實離開了，這才跳出來問道。
随緣搖了搖頭，轉身朝着府外走去。
“好了，你的疑惑，已經解決了。貧僧送你回宮。”
李純蔫哒哒地應了一聲，垂頭喪氣的跟着走了出去。
“你要勤勉政務。”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寂靜的朱雀大街上，随緣交代着。
“記住我今天說過的話。”
“以後遇到奇怪的事，自己多想想，不要沖動行事。”
李純一一答應着，兩人很快走到了宮門口，停了下來。
“曾祖。我能去蘭因寺看你嗎？”
李純試探着問道。
随緣沉默了一會兒，面對着李純希冀的眼神，點了點頭。
“托人去就好，蘭因山周圍荒無人煙，你不方便去。”
“那曾祖你吃穿怎麽辦？我明天就下令遷一鎮人過去。”
“不用，寺裏可以自給自足，剛教給你的，不要沖動行事。”
“哦。”
李純有些蔫蔫的。猶豫了半晌，還是小聲問道“曾祖，你能不能不走？宮裏救我一個人，我害怕。”
“那幾位上書的大臣說得對，你若信佛，心中有佛即可，多爲百姓着想，比供奉什麽形式都強。我留在宮裏，你怎麽向大臣交代？”
“好了，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李純猛地沖了上來，一把抱住了随緣。
随緣拍了拍李純的後背，李純依舊死死地抱着，頭埋在衣服裏，不肯松手。
“好了，别鬧小孩子脾氣。你已經是皇帝了。”
“我不想當皇帝。”
李純悶悶地聲音從衣服間傳了出來，透着濃濃的鼻音。
“我想要皇父，阿娘，我不想做皇帝。”
随緣輕輕地拍打着李純的後背，默默地歎了口氣。
李純生在安史之亂後，雖然沒有經曆安史之亂的戰亂，但安史之亂後一樣不是什麽好年代。
安史之亂剛剛被平定，抛城棄子狼狽奔逃的唐玄宗李隆基還沒死，平定安史之亂的人卻是被他抛棄的兒子李亨。
一個國家不可能有兩個皇帝，自然而然地，大唐皇室再一次上演了父子相殘的場面。
李純生在這個時期，長在以殘忍手段獲勝的李隆基爲帝時期。
他的爺爺、父親都生活在戰戰兢兢之中，哪裏有心思去管這個懵懂的小孩兒。
從小沒人管，長大了沒人愛，說的就是李純。
好不容易蹦出來個曾祖，還不陪在身邊。
李純抱着随緣死不松手，随緣也有些無奈，隻好輕輕地哄着。
抱了許久，李純才被随緣說服，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手。
兩人站在門口又沉默了一會兒，随緣拍了拍李純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曾祖！”
蓦地，身後傳來李純的喊聲，聲音裏帶着哭腔。
随緣頓了頓，繼續往前走去。
“我一定會成爲一個好皇帝的！”
身後，李純的喊聲猶在耳邊，低低的啜泣聲又傳了過來。
随緣的身影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李純擦幹了眼淚，轉身走進了皇宮。
宮門緩緩關閉，朱雀大街重新恢複了一片寂靜空蕩，随緣從陰影裏慢慢的走了出來。
李純一朝，史稱元和中興，被稱爲大唐最後的輝煌，從李純死後，大唐這架華麗的馬車開始在下坡路上一路狂奔，最終沖進了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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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靈山。
金光大放，給人以無盡的溫暖祥和之感。
靈山腳下無數城邦，百姓生活祥和安樂，面上洋溢着和善而滿足的笑容。
靈山之上。
一道黑色煙霧憑空而生，凝聚成人形，一個絨毛俊美異常的和尚，身上披着一半大紅一半純黑的袈裟緩緩浮現。
“佛祖。”
和尚一閃，出現在了大殿當中，面向高高在上的佛祖微微施禮。
佛祖端坐蓮花，滿目慈悲，其身大放光明，隐約有黑色煙霧缭繞期間。
“辦成了嗎？”
和尚點了點頭。“佛子我已見過，佛陀智慧還在沉睡，沒有察覺。一切正常。”
“善。”
佛祖道。
“善”
衆菩薩、羅漢目光低垂，滿目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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