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緣還在猶豫怎麽了結李世民這份因果，另一份因果就找上門來了。
盛夏日裏，山中的蘭因寺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熱。
四周都是參天大樹，蘭因寺又建在山上，還是很涼快的。
随緣跟陳雲樵二人坐在樹下陰涼處，正一邊乘涼一邊講經，樹上的知了似乎也聽得入迷，忘了鳴叫。
樹杈上落着幾隻不知名的鳥兒，伴着随緣娓娓道來的聲音，時不時跳着腳活動一下。
陳雲樵安靜而認真地聽着随緣講經，原本盤膝坐在地上的他，突然站了起來，一臉警惕地望向了寺門的方向。
随緣也随之停了下來。
“知了，知了知了……”
知了重新鳴叫了起來，樹上的鳥兒相互叽叽喳喳了兩聲後，也相繼飛走了。
“咚咚……咚……”
寺門被人敲響了。
陳雲樵走了過去，打開了寺門。
一個身材壯碩的老者出現在門口。
老人體格健壯，卻滿臉萎靡，一頭白發有些散亂，如枯草一般，紮在頭上，用一根木棍挽了個發髻。
老人佝偻着腰身，拄着一根樹杈，正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咳咳咳……咳咳咳……”
老人剛張開嘴，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陳雲樵沉默地站在門内，健碩的身軀塞滿了寺門，好像一堵牆，将老人擋在了寺外。
陳雲樵一隻獨臂自然的垂落，獨眼盯着劇烈咳嗽的老人，面無表情。
老人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他扶着樹杈疲憊的問道
“小哥兒，這裏可是有一位法師修咳咳咳咳……”
一句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血沫子順着嘴角滴落在了衣襟上。
老人顫顫巍巍的擡起手臂，用雞爪一樣的手掌抹了抹衣襟，血沫子浸入布料，留下一個淺紅色的斑點。
“雲樵，讓他進來吧。”
随緣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陳雲樵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側了側身，讓出一條縫隙來。
老人拱了拱手，似乎想說些感謝的話，話到嘴邊，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陳雲樵站在一側，沉默地看着老人一點兒一點兒地挪進院子，随手關上了寺門。走到随緣身後站定，一隻獨眼緊盯着緩慢挪動的老人。
老人終于挪到了随緣面前，臉上泛起激動的神色，接着又是一陣咳嗽。
“兩年未見，施主蒼老了許多。”
随緣沖着老人點了點頭，坐在樹下并爲起身。
“知了，知了知了……”
知了似乎受不了老人的咳嗽，叫了兩聲後，從樹幹上落到了陳雲樵的肩膀上，停了一會兒後發現好像落錯了位置，叫着飛走了。
“法師還是一樣的風采，不減當年。”
老人用手抹了抹衣襟上的血沫子，留下一個個斑點，感慨的說道。
随緣微笑着點了點頭。
“來蘭因寺找貧僧，所爲何事？”
老人扶着樹杈慢慢坐下，歎了口氣。苦笑着道
“老朽壽元将近，最近有感死劫将至，特來尋法師，送老朽重入輪回。”
随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死劫何來？”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哀聲說道
“那白蛇便是老朽的死劫。”
“白蛇有一同伴，也是長蟲所化，爲一青蛇，二蛇狼狽爲奸，老朽被趕出了洞府。”
“上次見到法師，就是這兩隻蛇妖盜我丹藥，敗我修行，還壞了我那可憐徒兒的性命。”
“老朽修行的功法，乃是自一無人洞府中尋得，每隔一段時日，需服下丹藥，才可精進。那兩長蟲趁着老朽修煉，把老朽的丹藥一下吞吃幹淨，我那徒兒醒來攔截，卻不是兩條長蟲的對手，老朽當時行氣到了緊要關頭，隻得眼睜睜看着我那可憐的徒兒身隕當場。”
一口氣說了這麽大一段的話，老人似乎有些累了，他停下來喘了一會兒氣，咳嗽了一陣後，這才繼續往下講述。
“自那日在樹林裏遇到法師後，老朽本已熄了心思，心灰意懶之下隻想着下山看看家人。”
“誰知道……誰知道我回到村裏，正看到那青蛇在屠殺村民……”
老人聲淚俱下，說着便哭了起來。
“老朽怒急攻心，當下與青蛇打鬥起來，一招不慎被打成重傷，中了那長蟲的毒。”
說着，老者解開了腰帶，露出胸膛來。
隻見原本古銅色的皮膚之上，此時鼓起了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小包，小包時不時蠕動一下，正在往他胸口處聚集。
老人哆嗦着重新穿好衣裳，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子，跪在了地上。
“法師，老朽這副身軀是不行了。老朽不敢奢望法師救命，隻求法師來世能度我一度~”
随緣眉心跳了跳，輕聲問道
“你自有傳承，貧僧已經應下，會送你入輪回，保你一點真靈不滅。來世你修行有成，自能重新尋回傳承，你又何必舍棄傳承，轉投佛門呢？”
老者依舊跪在地上沒有起來，他悲聲說道
“老朽修了不知多少世，卻從未擺脫宿命，不得解脫，萬事皆休。這傳承不能助我解脫，我要這傳承還有何用？”
随緣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那老者有些急了，一邊咳嗽着，一邊砰砰砰地叩首，哀聲求道“法師，老朽自知資質愚鈍，不敢奢望拜在法師座下修行，隻求法師來世點化一二，救我脫離宿命，”
随緣睜開了眼睛，瞳孔之中經文閃爍。
良久，經文消散，恢複正常。随緣起身抓住老者枯瘦的手掌，一點經文探入他的體内，轉了一圈後，重新收回。他松開了手，皺眉思索起來。
老者體内純淨異常，沒有一絲一毫的黑色煙霧。
看着老者滿面的哀求，涕泗橫流，一邊叩首一邊咳嗽着，随緣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還有幾日的壽元，且在寺裏住下吧。”
“雲樵，你去把你隔壁的那間僧舍收拾出來，領他住下吧。”
老者大喜，連連叩首，口中直呼“多謝法師”“法師慈悲。”
陳雲樵并沒有立即行動，而是開口說道“法師，那間僧舍放了農具。”
“那就換一間吧。”
“寺裏一共就三間僧舍。您住了一間，我住了一間，剩下那間放了雜物。”
随緣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陳雲樵這是不樂意留老者住下了。
反應過來的随緣搖了搖頭，笑罵了一聲，催促道“快去！”
陳雲樵“嗯”了一聲，悶悶不樂地轉身朝着後院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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