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提出的想法固然好，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如果貞觀年間沒有那一場翻譯經文的盛會，如果随緣的師父師叔不是蘭因二鬼，如果他們在前往長安的時候沒有經過永州府，也許一切都可以按照法海提出的想法進行。
但是，事情發生了變化。
随緣這個原本不該出現的人出現了。
他參與了三個人的因果糾纏之中。
最開始是師父師叔殺了法海跟許仙前不知道多少世的父親，随後是随緣第一次催動體内經文，淨化了白素貞的妖丹，同時錯殺了法海的前世。
從這一刻開始，随緣已經徹底卷入原本隻有三個人的糾纏之中。
對于法海，随緣應下裴濟的懇求，引裴文德入佛門，拜在靈佑禅師門下，裴文德成了法海，算是還了錯殺的因果。
但白素貞這裏，淨化妖丹之恩，還未償還。
況且，除此之外，還有随緣師父的因果。
随緣師父已死，轉世身就是蕭峰。
也就是說，不光随緣，現在連蕭峰也被卷入進來了。
随緣斟酌了一番，将事情的變化說了出來。
“現在已經不是你三人之間的因果糾纏，還要加上我們師徒二人。”
蕭峰作爲毫不相幹的人，本來正聽的津津有味兒，此時突然被提到，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滿臉懷疑的問道
“師父，您确定還有我嗎？”
随緣點了點頭。
蕭峰坐正了身子，疑惑地問道
“可是師公不是已經身死償還因果了嗎？況且師父，弟子有一事不明，還請師父指點。”
“因果糾纏，爲何不是現世報，現世還？我已輪回，成爲蕭峰，如今爲師父座下弟子，爲何還會牽扯到前世因果？”
随緣點了點頭。
他理解蕭峰的意思。
蕭峰并非不想參和進來，并非對自己是師父轉世身的事情無法接受，他這個問題，單純的隻是不明白。
随緣與法海對視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随緣想了想說道
“因果業力，是牽引輪回的力量，有因果業力，才會有輪回。萬法皆空，因果不空，在常人理解當中，轉世而來的你，已經不是前世的你，但你前世所做諸因，依舊會如影随形，在今世結下諸果。”
“此爲法理。法理長存，不以衆生意志所改，不爲天地變化所變。”
“常人眼中，你與你的前世是毫不相幹的兩個人，但沒有你的前世，今世的你，将是一場空。正因爲前世種下種種因，諸因結果，報于今世，才會有你的今世。”
“而修行，就是将累世所種之因，于今世了結。沒有諸果之因，也就沒有來世，自然不入輪回。可得解脫。”
“無論善因惡因，恩仇債親，未曾一一了結，衆生就會一次又一次地輪回下去。在不斷輪回之中，一邊了結舊的因果，一邊種下新的因果，這才是輪回的本質呀。”
随緣說完，法海肅容，悲憫的宣了聲佛号，沉默不語。
蕭峰聽的有些迷糊，又覺得懂了許多，他似懂非懂地跟着點了點頭，換來随緣一陣嘲笑。
“懂了便是懂了，不懂就是不懂，你這一邊點頭，一邊一臉迷茫，是什麽意思？”
蕭峰灑脫地笑了起來，笑罷說道
“師父，弟子感覺懂了，細細想來，又覺得不是很懂。既懂又未懂，隻好點頭了。”
随緣搖了搖頭，進一步解釋道
“罷了罷了，你平日裏便不愛精研佛法，今日就好好給你講一講吧。”
蕭峰正了正身子，法海也露出認真傾聽的神色，随緣開口道
“就拿這次的機緣來說。”
“法海，白素貞，許仙，三人本是天上星官，因犯下錯誤而下凡曆劫。這個錯誤，便是三人因果糾纏的開始。”
“下凡後，法海與許仙投入永州府同一山村中，白素貞則投入畜生道，成爲蛇身。”
“法海許仙二人自幼一起長大，同村同鄰，自然彼此相近。白素貞在山中長成，與二人并未産生瓜葛。”
“但因有三位擔任星官時所犯的錯誤，因果牽引之下，法海捉了白素貞要爲父親治病，許仙見後于心不忍，偷放了白素貞。随後許仙父親在樹林裏設下埋伏，偷襲你的前世，卻被反殺，同時導緻你的前世無法鎮壓體内煞氣，圓寂當場。”
“許仙父親被殺的消息傳入村中，因錯失異蛇而導緻沉珂難愈，心情激蕩之下，法海的父親不久便撒手人寰。”
“且不說其他人，單說這二人的舉動，不僅是擔任星官時所犯錯誤的果，亦是後面三人因果糾纏的因。而你的前世與爲師攪入其中，亦是諸事之因。”
“此後白素貞偷食法海丹藥，導緻法海修行無望，前途盡毀。一怒之下追殺白素貞。”
“白素貞爲我所救，法海爲救許仙，又被我誤殺了。”
“法海轉世，重新拿到前世傳承，再被白素貞偷食丹藥，如此糾纏之下，因果不僅未曾了結，反而越來越重。”
“一直到法海前世裴濟，在山下遇到爲師，被爲師與你二師兄帶回寺裏，後引轉世裴文德拜入靈佑禅師門下，諸多因果這才逐漸減少。”
“眼下是他們最後了結因果重新歸位的時機。白素貞要償還許仙放生之恩，許仙要償還法海救命之恩，法海要讨回前途被毀業果，而你我師徒二人，也要了卻開啓諸多紛亂糾纏的因果。”
“現在明白了吧？”
蕭峰聽了隻覺得十分震撼，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讷讷地道
“一舉一動都有因果，那豈不是永遠沒有盡頭了？”
法海歎了口氣，有些悲憫地回道
“所以才說，塵世如苦海，正法爲舟，修行艱難啊。”
法海的這句總結，令室内氣氛有些沉悶。
随緣與法海二人都是深切明晰因果輪回的難纏的人，對這句話深感恐怖，蕭峰此前并不明晰，但他活了這麽多年，許多道理是相通的，經過随緣這麽一點撥，與自己過往經曆相互印證之下，也對此深有感觸。
心林自從進入房間後，一直縮在角落裏，不言不語，隻是沉默地爲衆人斟茶。
一時間，衆人皆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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