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緣四下看了看，彎腰将幾條還活着的魚送入江水之中，走到法海身邊站定。
蕭峰依舊沉浸在随緣短短幾句話的巨大仇恨當中，法海則站在金山腳下，面對着滿目瘡痍，默然無語。
随緣陪着法海站了一會兒，出聲問道
“有何打算？”
法海掏出紫金缽盂摸了摸，神色一陣變幻，最終狠狠地說道
“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必須繼續走下去！”
“若無法完成，對不起師父，更對不起金山寺内的衆位弟子！”
說完，他收了紫金缽盂，沉默着開始往江水中撿魚蝦。
随緣點了點頭，跟着法海一起撿着魚蝦。
三人忙活了許久，一直到天黑，才将金山上的魚蝦撿完。
四處看了看，三人随意挑了塊石頭坐下，面對着嘩啦啦的江水，沉默無聲。
靜坐了一夜，第二天天明之時，三人做了早課，開始重新建設金山寺。
金山寺曆史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七百多年前的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擁有正式的朝廷度牒的寺院。
此次被毀後重建，要比随緣在現代建設蘭因寺簡單許多，也麻煩許多。
簡單之處在于，重建的錢财不必像随緣重建蘭因寺那樣，完全依靠自己籌資，朝廷會撥款幫忙重建，同時金山寺在杭州附近十分出名，聽聞金山寺被毀，需要重建，附近的富商捐獻錢财十分積極。
麻煩之處則在于，金山寺規模要比蘭因寺大的太多，加上這是在宋朝，并沒有現代那麽先進的建造技術，整個工程下來十分繁瑣。
随緣在幫着法海跑了幾趟，善款以及建材采買全部跑下來後，眼看着重建工作步入正途，與法海商定好時間後，帶着蕭峰，冒着初雪的寒氣離開了金山。
趁着白素貞與法海重新歸位之前還有時間，随緣要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
思來想去之後，随緣決定相信三藏系統所說有關改變曆史帶來巨大影響的說法，盡力去補救一番。
過往的一樁樁一件件已經成爲過去，無法更改，但眼下就有即将發生的事情，他還能有機會去彌補。
一個，是随緣讓蕭樂安去尋找的楊鐵心與郭嘯天之子的故事，一個，則是他想去看看，另一群數量不少的所謂星宿的情況。
那一百多位星宿無視業報，造下無數殺業……
随緣不大清楚他們究竟是不是如傳聞的那般，真是星宿，如果是星宿，他們成群結隊地下凡來又是作甚來了？
他們那麽造下殺業，牽涉因果，最終還能完滿，又是什麽道理？
這一切都超出了随緣的認知，随緣想去看看。
此時已經進入臘月，越往北走，天氣越發寒冷。
北方已經全面淪陷，被蒙元所占，走在路上，随緣甚至能嗅到空氣中飄散的草原的味道。
那是牛奶或羊奶的味道，夾雜着牛肉羊肉的腥膻味兒，混了些曬幹的糞土燃燒的青草味兒，辨識度很高。
出了杭州城，渡過長江，進入蒙元所占的地盤，周圍的環境也有了非常明顯的變化。
首當其沖的，便是人煙。
經曆了幾年前的那場短暫但極爲劇烈的戰亂，經曆了那麽猛烈的戰火，短短三兩年的時間，環境并未如此迅速地恢複過來。
加上宋庭南渡的時候，帶走了大部分的百姓，蒙元人口并不多，這麽一來一往之下，大片大片的村落，縣城都變成了鬼蜮。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是對長江以北的最佳寫照。
一路上不要說人，就連動物都十分少見，更别提人煙了。
初遇此等場景，蕭峰的拳頭便捏的咯吱作響了。
他雖然身世被揭開，證明他是契丹人，但從小在大宋長大，前半生更是在爲大宋四處奔波，如今見了這般場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憤慨來。
随緣倒是沒什麽太大的反應。他隻是面容平靜地幫荒野上的白骨埋葬，誦念幾遍超度經文。
他是經曆過晚唐時期的人，見識過整個縣城的居民被人坑殺的場景，更見識過屠宰場，熱水澆灌螞蟻窩，木棍穿成的蜜蜂串兒……
對于随緣來說，世間衆生，不論三界六道，都是一樣的。
唯一有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的肉身，與這些暴屍荒野的家夥們是一個種類。
在又一次埋葬了數具屍體，照常誦念超度經文後，蕭峰再也忍不住了。
他嗖的一下站了起來，通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飽含着怒火，在遇上随緣平靜淡然的雙眼後，終于無法保持住鎮靜。
“師父，我……”
“你想如何？”
“我，弟子，弟子想背上去與樂安他們會合。”
“會合之後呢？闖入蒙古人的王帳之中，把王庭的人都殺光？”
面對着随緣平淡的語氣，蕭峰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陣寒意，他大聲沖着随緣喊道
“那也不能看着他們這麽禍害吧！”
随緣搖了搖頭，平靜的問道
“我記得你們小時候，同村的孩子淘氣，喜歡往螞蟻窩裏灌水，看着螞蟻被淹死，你做過嗎？”
蕭峰搖了搖頭，他不明白這與他說的事兒有什麽關系。
“還有的孩子喜歡捉了蜜蜂，用木棍穿起來，比量着誰捉的蜜蜂多，誰捉的蜜蜂大，你做過嗎？”
蕭峰繼續搖頭。
随緣又繼續問道“你隔壁的張屠戶是十裏八村有名的殺豬匠，你見過他殺豬嗎？”
這一次，蕭峰點頭了。
随緣擡起頭，一雙空洞的眼睛望着蕭峰。他伸手指了指被埋起來的小土堆，
“在爲師心裏，螞蟻，蜜蜂，豬，你吃過的馬，牛，羊，與他們，是一樣的。”
“出家人慈悲爲懷，衆多戒律當中，以殺戒最爲出名，也最容易觸犯，稍不注意，便會造下，卻還不自知。”
“慈悲，是對衆生的慈悲，而不僅僅是對同類的慈悲。”
“你見屠戶屠宰牛羊，見孩童折磨蜜蜂，可有現在見到這些白骨的感受？”
蕭峰搖了搖頭，瞪大了眼睛問道“這怎麽能一樣？”
随緣聲音微微提高，帶了些嚴厲。
“怎麽不一樣？”
“衆生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你這份對待白骨的慈悲什麽時候能用到衆生身上，爲師什麽時候準你離開。”
蕭峰一張臉被憋得通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師父，我現在就可以。”
随緣搖了搖頭，輕輕訓斥了一句“又撒謊。”
蕭峰垂頭喪氣地重新坐下去，再不提離開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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