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還記得随緣這個有一面之緣的和尚,王重陽也早就跟他說過,等到他身隕的那天,會有一個和尚找到他,帶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所以,在随緣說明來意後,爲王重陽披麻戴孝的郭靖燒了最後一疊紙錢,抱着王重陽的牌位,緊緊抿着唇,跟着随緣離開了襄陽。
王重陽跟他說過,讓他去安全的地方,并非讓他逃走,當一隻縮頭烏龜,而是留待有用之身,等他武功大成後,繼續反抗的事業。
郭靖是個聽話的徒弟,所以,盡管百般不舍,他還是跟着随緣離開了襄陽城,來到了祖庭。
郭靖的到來,令祖庭衆人多了一條了解戰況的渠道。
張君寶整天拉着他打聽山下的經曆,了福拉着他打聽山下的戰況,就連黃蓉也忍不住拉着這個新來的大哥哥打聽着父親的情況。
郭靖被人團團圍着,暫時忘記了王重陽身隕帶來的傷痛,漸漸融入了祖庭的生活。
随緣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四個少年圍在一起叽叽喳喳,看着郭靖用樸實的語言講述着悲壯的故事,講到激烈處,了福與張君寶攥着雙拳,緊繃着臉,跟着故事一起緊張,講到悲壯處,兩人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就連一旁的黃蓉也開始偷偷抹眼淚。
随緣卻哭不出來。
他隻是這麽看着,聽着故事波瀾起伏,卻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唯一的波動,是随緣看到了他們四人的結局。
這四個人,兩個未來會戰死襄陽,另外兩個,以身封魔。
這四個聚在一起興緻勃勃地讨論着山下的戰況,憧憬着自己快些成長起來,好下山去,成爲故事裏的主角的人,未來的結局被随緣一眼款穿,早已注定。
随緣轉身回了房間,坐在房間裏,他不禁扪心自問,這是麻木嗎?還是明悟神通的代價?亦或是修行日久所必須經曆的?
還是惡念所造成的影響?
随緣覺得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他必須重視起來。
以前他可以當做是惡念造成的影響,但現在他已經将惡念壓了下去。
這個問題不解決,他修行又有什麽用?
變成毫無人性的神佛?
那與現在的神佛又有何不同?
如果沒有了人性,修行正法還是魔道,有什麽區别?
慈悲,慈悲,慈悲心不是鐵石心腸啊,那套衆生平等的言論站不住腳的。
如果慈悲心就是這樣的,那它怎麽配得上慈悲心這個稱呼?
随緣覺得自己修行的方向出了問題。
他隐約覺得,自己距離慈悲心,隻差這一步了,如果他能明悟什麽是慈悲心,他應該就能真正修成慈悲心了。
但,什麽是真正的慈悲心呢?
随緣坐在房間内冥思苦想。
這一想,便是三年。
三年之期已過,嘉興醉仙樓之約臨近,随緣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郭靖正撸着袖子跟張君寶師徒一起搗藥,身後跟着黃蓉,提着籃子往裏面添加着藥草。
“當歸,益母草,赤芍……”
一邊加,黃蓉嘴裏一邊念叨着。
黃蓉幹得很認真,其他兩個半大小夥子就不那麽認真了。
張君寶一邊搗一邊偷看,險些把自己的手指頭搗爛,黃蓉吐了吐舌頭,放下籃子拿起布巾遞給了郭靖。
“靖哥哥,擦擦汗。”
郭靖放下手上的搗藥杵,接過布巾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露出個憨憨的笑來。
“小蓉兒,你也擦擦汗。”
張君寶也停了下來,遞過來一條布巾,傻呵呵地說道。
另一邊的覺遠在看到這三個孩子的互動後,直爲自己的徒兒搖頭歎氣。
“你還真打算讓君寶跟小蓉兒……”
蕭樂安笑問道。
覺遠兩隻眼睛一瞪,大聲說道“怎麽不行?”
“他是我的徒弟,但并未受戒出家,是可以娶妻生子的。況且你小子别以爲和尚就不懂情情愛愛的。哼。”
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有理有據,令蕭樂安搖頭失笑。
随緣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他們搗完,将藥粉收集起來,分成一個個小木瓶裝好,這才走出來。
“随緣法師。”
“随緣法師。”
“随緣法師好。”
“師公。”
衆人紛紛行禮,随緣一一點頭回禮,一路走到郭靖身旁。
“郭靖,你師父王重陽三年前給你約好了一場比試,你知道嗎?”
郭靖點了點頭,憨憨地說“知道,法師。師父生前就跟我講過。是與我那未見過面的結義兄弟之間的比試。”
“既如此,你回去準備一下,過兩日我帶你去赴約。”
說完,随緣轉而向覺遠吩咐道“勞煩你去通禀了福方丈一聲。還有覺悟法師,跟張君寶張施主。”
覺遠一聽,神色頓時緊張起來,他至今依舊沒有忘記,他能收張君寶爲徒,是怎麽一回事兒。
随緣看出了覺遠的忐忑,沖着微微點頭,以示安撫後,就此離開。
少時,方丈室内,随緣提到的幾個人都到了。
了福也拿出了那個囚禁着心魔的囚籠。
随緣環顧一周後開口道
“了福方丈,時機已緻,明日貧僧将帶郭靖施主下山赴約比武,這場比武并非在嘉興,而在襄陽。”
“張君寶,覺遠,覺悟,黃蓉,還有樂安,都要去。”
“這場比武會在進行一半的時候,被蒙元大軍打斷。”
随緣停頓了片刻,淡淡地說道“這是張君寶的機緣。”
“随後貧僧會前往金山寺,見證星官圓滿歸位,随他們一起前往天庭。”
“了福方丈,貧僧此去天庭,前途未蔔,往後還望珍重。”
“若貧僧坐化天庭,了福方丈,還請以大局爲重,這心魔不容有失。”
“若貧僧平安歸來,心魔将由貧僧自封于體内,便不勞煩張君寶施主了。”
随緣講完這麽一大段話,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了福不斷擡頭看向随緣,這番話怎麽聽怎麽想交代後事。
他還是第一次肩負起這麽大的重擔。
以前雖然他繼任方丈之位了,但一方面有諸位師叔師伯幫忙處理日常,另一方面又有随緣在身邊作爲威懾,他并未感到多大的壓力,如今随緣突然告訴他要離開,一股陌生的壓力,撲面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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