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無量觀



第二天清早,梁誠早早起床洗漱完畢,正心緒不甯地坐在那裏。擡眼看見身邊幾個貼身丫鬟個個睡意朦胧,心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歉疚之意。也難怪,這些丫鬟自從服侍自己後,幾乎每個晚上都睡不好覺。由于昨晚四更不到就被惡夢吓醒,自己現在何嘗不是困倦不堪,可是打死也不敢再睡了。

“公子爺,車已經備好了,老爺叫你現在就過去”家人梁旺在外廂禀報道。

“嗯,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梁誠答應一聲後站起身來,幾個丫鬟一時忙碌起來,忙給公子披衣帶帽完畢,就要擁簇着出去。

“你們不必跟我去了,這就下去休息吧。”梁誠說道,然後目光一轉,看着幾個貼身丫鬟道:“這幾年辛苦大家了,尤其是你,梅香姐,受累了。”

梅香眼睛一紅,說道“公子說的什麽話,我們姐妹服侍公子原是心甘情願的,公子吉人天相,這次一定能把病治好,早些回來。”

“唉,回來?”梁誠心中一沉,仔細打量了一會自己住的這個院落房屋,不知道爲什麽,這一次梁誠有一種古怪的感覺,覺得這一去,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看了好一會,梁誠一狠心,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梁誠遠遠就看見遠處那人一襲青衫,腰懸長劍,騎着一匹渾身毛色烏黑發亮的高頭大馬。知道那肯定是父親正騎着愛馬的“烏雲錐”正等着他呢。

看到父親那神威凜凜的樣子,梁誠心裏一下子很安穩,要知道,自小爹爹在他心中有如萬能的神祇一般,隻要爹在身邊,就算天塌地陷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每次在夢中被各種鬼物追逐,梁誠都希望爹能在夢中出現搭救自己,可是爹一次也沒出現在夢裏。

“誠兒快快上車,咱們這就出發了。”

梁誠答應一聲就上了旁邊的馬車,他知道,這馬車是專門爲自己準備的。官拜安遠将軍的父親,隻要能騎馬是絕不坐車坐轎的。

梁總兵這次去無量觀一身便裝隻帶着四個親随,一點不起眼。也是爲了不給觀裏的道士們造成以勢壓人的感覺,爲了兒子他也是煞費苦心了。

一行人在路上慢慢走了大約三個時辰,過了午後終于來到了北山腳下。

這北山坐落在武勝關以北四十餘裏處。山勢不高,卻山清水秀,綠樹成蔭,霧霭茫茫。樹叢中有一條不算寬大的石階。在枝條掩映下逶迤曲折一直通到無量觀山門前。

梁總兵看看石階,皺了皺眉頭。隻好下馬把梁誠從車裏抱了出來。然後留下一個親随看着車馬,自己背着兒子,往石階上就走。

剩下三個親随知道總兵的脾氣,也不說什麽,隻是默默跟在後面。走了一會,遠遠望見一個牌坊,下面立着一個年輕道士正朝這邊張望。

“來者可是梁将軍?”這道人看見梁總兵一行就遠遠問道。

“正是梁某”梁總兵奇怪地問道:“小道長如何稱呼?怎麽會認識本将軍呢?”

道人呵呵笑着說:“小道名喚元靜,是清虛師第三弟子。今早家師就說将軍要光臨敝觀,家師這會有些事情要處理一時分身不得,要小道在此迎候,幸未錯過,這便請将軍随我來。”

梁總兵心中一喜,心道這些牛鼻子果然有些本事,竟能未蔔先知。于是很客氣地說道:“煩勞小道長前面帶路吧。”

不一會,元靜帶着他們來到了道觀中,略略參拜了三清後,小道士元靜看梁總兵一行也無心遊玩,便帶着他們來到後院靜室休息。

進得屋來,隻見裏面窗明幾淨,牆上懸挂着一些字畫,布置的頗爲典雅,看着倒有幾分書卷氣。可惜梁總兵武人一個,也看不懂這些字畫有何精妙之處。

火工道人奉上清茶,元靜微笑道:“将軍和公子請用茶,略坐一會,家師馬上就到,小道告退了。”

“請便。”梁總兵看着元靜轉身走了出去,不禁心中有些惱怒,心道這些道士架子不小,也不知葫蘆裏買的什麽藥,竟然讓自己在此幹等,轉念一想自己是有求于人,也不便發作,于是就沉着臉坐在那裏生悶氣。

自打進了屋,梁誠不覺精神一振,身上常有的疲憊感似乎減輕了一些,于是站了起來,走動了走動,活動活動筋骨。

“誠兒,你累不累?看着你今天氣色不錯。”梁總兵注意到了兒子。

“爹,我不累。”梁誠看了父親,心裏有些愧疚。心想爹爹背着我上山還神完氣足,我自己反倒覺得有些累,看來怕是命不久矣。鼻子一酸,于是走到一幅字畫面前看了起來,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的眼淚。

梁總兵自己沒讀過書,識字很少,一直引以爲憾,所以給幾個兒女聘了一位先生自小就教書認字,所以梁誠年紀雖小,但也識文斷字。

隻見畫上繪着一輪明月下,一位中年道士的側身像,竹杖芒鞋,迎風而立,衣帶飄飄,道骨仙風,大有潇灑出塵之意。旁邊還寫得一首詩——“刀筆随身四十年,是是非非倒還颠。一家溫飽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紫绶金章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有人問我蓬萊路,雲在青山月在天。”筆法極爲飄逸潇灑。

梁誠看着這幅畫,不禁悠然神往。正看得入神,忽然梁誠覺得畫中道士腰間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不由得凝神看去,原來畫中道士腰間挂着一個小小的玉腰墜,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動物形象,這隻動物色作青灰,相貌有些可笑,大大的鼻子似象又似豬,一雙小眼睛,圓圓的耳朵不大卻支楞着,梁誠看了看,不由得贊歎這幅畫真是筆法嚴謹,一絲不苟,畫中這麽細小的地方都畫得這麽精細。

看着看着,梁誠忽然覺得眼睛一花,好像那畫中小動物又動了一下,似乎是拿鼻子嗅了嗅自己。梁誠不由得大奇,定睛看着這小動物半晌,卻又隻是畫而已,一幅畫怎麽可能會動。梁誠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最近總是精神恍惚,大白天就幻覺連連,怕是有些疲勞了。于是回到椅子上坐下休息。

梁總兵眼神有些憂郁,看着自己的兒子已經疲憊不堪卻強打精神坐在那裏的樣子,心中就充滿了愧疚之意,其實梁誠在三歲之前,體質都是非常健壯的,眉眼之間也特别酷似梁總兵,屬下部将見到這個小公子的時候個個都誇贊不已,言道這小公子真是将門虎子,今後是要繼承父親雄風的,一看将來就是個領兵打仗做将軍的料。

梁總兵長子卻像他的母親,一向文弱,雖然也很聰明,但是看着就不是一個當兵吃糧的人,因此梁總兵雖然也是很喜歡,但總是忍不住有些偏心幼子梁誠。

在梁誠過三歲生日那天,因爲孩子還小,怕弄得場面太大會折了孩子的福祿,因此生日那天梁家沒有大操大辦,并沒有邀請外人,隻是關起門來自家人擺上幾桌酒宴,準備自己熱鬧一下就行了。

那天的情形梁總兵記得清清楚楚,入席前自己一直抱着心愛的幼子梁誠,拿自己那蓬松的絡腮胡子往孩子臉上蹭,梁誠被逗得“咯咯”直笑,回憶起這個場景,梁總兵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心想這才是天倫之樂啊,可是爲什麽後來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呢。

開席後梁總兵端起酒杯,正要說話,恍惚間忽覺天色一暗,有一陣陰風吹過,眼前仿佛掠過許多殘兵敗将的身影,一個個身上鮮血淋漓,斷手折足,有些甚至都沒了腦袋。這些仿佛陰鬼一般的身影嘩然掠過酒席,湧到梁誠身前便不見了蹤影。

梁總兵大驚,左右四顧,卻見家人一個個神色如常,眼睛望着自己,都是喜笑顔開的模樣,等着自己說話。

梁總兵強自鎮定,但是聲音稍稍有些發顫:“你們……你們看見什麽了嗎?”

衆人茫然,都說什麽也沒有啊,梁總兵使勁搖了搖頭,仿佛要把剛才那一幕趕出自己的腦海,最後勉強鎮定下來,草草說了幾句祝福的話,還是如常舉辦完了家宴,可是第二天梁誠便病倒了,雖然很快就痊愈了,可是從那時起就落下了病根直到今天也沒好,梁總兵想起宴席當時發生的那詭異一幕,便覺得這一切隻怕是與自己有關,心中對兒子便常懷着歉疚之意。

梁總兵腦海中正想着這些雜事,卻隐隐聽見似乎腳步聲朝着這靜室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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