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一刻,日頭最毒時,寺門開了,衆人朝裏探去,便見一锃亮光滑的頭顱,其上有戒疤點點,這正是——栖霞寺的住持,聞名天下的了悟大師。
“阿彌陀佛!”鶴發童顔,佛光普照,顧影闌輕嗤一聲,突然想起娘親抱怨的那句,“那秃驢,就是一神棍,寶寶以後見了他,無須尊敬,他欺世人,卻騙不了你娘親我!”
因此顧大小姐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施主。”了悟的一雙明目如萬裏睛空,無一絲陰霾,隻是單純的疑惑,“施主何故見老納而發笑?”
“沒什麽,隻是覺着大師不愧是大師,今日來此佛門,緣法倒未悟得,反倒見識了大師不凡的氣度與胸襟,就連着架子,也是格外大啊!”
顧影闌明贊暗諷,一雙桃花眼因爲刺目的日光,隻能半眯着,倒是莫名有幾分冷銳之意。
此人沽名釣譽,不過爾爾。
她在諷刺了悟,故意将他們晾在這兒,擺起了高僧的架子!
“阿彌陀佛,佛門,隻入有緣人。”了悟雙手于胸前交合,眸如汪洋,似曾包容萬物。
他的意思是,被他晾在外邊的奴仆們,與佛無緣?簡直可笑!
顧影闌又想起娘親說的那段往事,“那老秃驢呀,最會裝了,頂着滿頭聖光,滿眼慈悲,滿口大義,四處宣揚佛法,可那年,齊侵臨淮,兵亂之際,難民湧入栖霞寺,望求得武僧庇護,可誰知,栖霞寺連續三日閉門,不允許任何一難民闖入寺内!”
這等行爲,當真叫人不恥,若非借了太皇太後的勢,這了悟,便再是滿口佛理,一身本事,也當不上這栖霞寺的住持!
既然是走狗,就該有走狗的樣子!
“大師的意思是說,本宮與陛下,與佛無緣麽?既如此,這大梁,還需要有栖霞寺的存在麽?”
顧影闌可不是宮宸域,受盡了委屈也隻能咬牙往裏咽,她的身份,足夠讓她,橫行大梁,肆意妄爲,一個栖霞寺而已,毀了便毀了。
誰敢有異言,太皇太後麽?
她才不會爲了個小小住持,同顧氏撕破臉!
“阿彌陀佛,施主……自然,與佛有緣。”明明了悟神态依舊平和如鏡,但顧影闌卻聽出了背後咬牙切齒的無奈與怒火。
她就喜歡看人讨厭她卻又幹不掉她的模樣!顧大小姐背後蓬松的狐狸尾巴傲嬌的搖了起來。
帝王眸光含笑,今日皇後的這個肆意,甚合他意。
太皇太後麽,這氣焰,早就該被壓一壓了,而顧影闌,恰恰是太皇太後不能随意處置的存在。
看來,他與君氏的這場鬥争,未必是孤掌難鳴!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且随老讷入寺。”
了悟估計也是怕了,生怕這位出身尊貴的皇後娘娘,再冒出什麽驚人之語。這等難纏之徒,老納着實無能,還是讓太皇太後親自出馬吧。
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
抛開别的不提,這座百年古寺的環靜,确實清幽靜谧,仿若與紅塵喧鬧盡數隔絕。
然,就在衆人随住持穿過竹林,即将抵達太皇太後靜心理佛的禅房時,一道暗紅色的殘影自上俯沖而下,直指人群前端的顧影闌。
“顧妹妹既然來此栖霞寺,爺如何能不好好招待一番呢?”邪肆輕狂的話語在衆人頭頂上方飄蕩,驚起林間飛鳥,宮宸域因比顧影闌前兩個身位,一時反應不及。
等他轉身時,隻見衆人驚惶的面孔,以及飄揚在空中的一張宣紙。
帝王面色深沉,難辨喜怒,但仲夏的正午,頂着頭頂灼熱的日光,衆人的腳下,依然泛起了絲絲寒意,于是齊齊噤聲,誰也沒有先開口。
帝王手一揚,玄衣襟上,紅紋似血一般流動着,那潔白的宣紙,就被他攥于手心。
上面歪歪扭扭的寫着幾個字,“尊敬的奴隸陛下,爺與顧妹妹需花前月下,互訴衷腸,閑人勿擾。”
帝王掌心猛得收攏,白紙瞬間化爲齑粉,消散于空中。
“君、祁、良!”帝王切齒之言,每一個字,都飽含着,壓抑到極緻的殺意!
……
徐州,驿站。
兩國使團齊聚徐州,當地郡守,頭都快秃了!
他們皆要在驿館過夜,可如何安排廂房,成了個大問題。
因爲這時,夾在的大梁南北中線的徐州城,僅是一個小城鎮,城内人口數不超過三萬。
是以,這驿館,就簡陋了些。
房間數不夠安置使臣團。
有人說,可以将令一部分使臣入郡守府居住一夜。
然而,郡守更加憂傷了,他是寒門出身,家資淺薄,入郡守府數年,未曾翻修過宅邸,聽府中唯一的一位老奴說,府中已有多數門窗存在一定程度的破損,需要翻修。
所以,他怎麽敢讓使臣們住進去啊啊啊!
最後——
“你說什麽,要幾人并一間房,逗我呢?”
“這……這——”徐州太守默默擦了擦額間不時溢出的汗珠,他還未進驿館,便被一雪衣烏發的少女給攔住了。
而且,當郡守的住房條件一提出後,萬萬沒想到,大齊與大夏的使臣團,争端漸起。
“并一間房,呵,本公主可沒有同人拼房的習慣,很簡單——”驿館門口,一紅底藍邊,裙袂如雲的年輕少女頭頭高高昂起,像一頭野性未馴的母鹿。“這個驿館歸大夏,至于你們,另尋他處吧!”
她濃密的秀發被編織成無數小辮子,上面還點綴了不少小巧的銀鈴。再配上明豔而深邃的五官,便透着攝人的野性。
“戰明珠,幾年不見,口氣愈發驕狂了,這裏是大梁,不是你的大夏草原,那淪得着你要做決定!”女子冷媚的聲線中滿是輕嘲與不屑。
她掀開馬車的窗帷,如繁櫻般柔弱而絕美的面龐若隐若現。
“洛汐音!”戰明珠音調陡然拔高,更顯尖銳,“你竟也來了大梁?”
“你都能來,本公主爲何不能?”洛汐音的眸光明明如水一般柔,可那性子,不比那戰明珠弱多少。
“這驿館,我們大齊要了,還是勞煩明珠公主,另擇他處吧!”
“憑什麽?”
戰明珠心中更加不爽了,她幾乎是寸步不讓。
一年前,天下第一美人的稱号,被洛汐音搶走了,如今,連個房子,她都搶不赢洛汐音麽?
不可能。
兩位公主針鋒相對,整個驿館外面的氣氛瞬間凝滞,宛如一根繃緊的弦,仿佛随時都要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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