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皇後,朕就在這兒。”内殿外,一人逆光而立,玄色衣袍上似乎也染上了金色的光輝,卻無絲毫溫度。
冷而沉,深而幽。
但她能聽出,狗皇帝語氣中難得的好心情,能不開懷麽,借着巫馬烈遇刺這出大戲,一舉拔除了前秦留下大秦的幾乎所有釘子;又借着永熹侯、忠勇侯的死敲山震虎,加強了皇權與君威;再借着鎮北王妃被誣陷入獄一事,引出了江茗,借此攀咬上了顧氏、江氏、君氏。
一石三鳥,多威風啊!
而最讓顧影闌無法接受的是,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可以說是她一手促成的。
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墜入帝王精心編織的羅網,成爲了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刀刃。
而刀鋒所指之處,是她的族人!
宮宸域,你何其殘忍!
顧影闌赤足踩上木制的地闆,一頭烏發散在其後,蒼白的臉,朱紅的唇,宛如鬼魅般的凄豔之感。
她一步步走向殿口的帝王,誰都能感受到驟然緊張的空氣中彌漫的殺氣,“皇上好手段,臣妾深感歎服!”
“臣妾尚有幾問,還請皇上不辭勞苦,替臣妾解惑!”
她停在了離他尚有三尺之距的窗棂旁,漸淡的天光打在她如瓷的肌膚上,竟有透明的缥缈之感,仿佛下一刻,厮人便要乘風歸去。
“皇後……”帝王擡了擡手,似要挽留什麽,但他隻握到了一陣空氣,因爲,她疏離地後撤了一步。
“罷了,朕所籌謀的,皆是爲了大梁的安定。”這個腐朽的王朝,需要利落的足以劃破蒼穹的一刀橫斬而下,剜去沉疴的痼疾,方有重煥新生的動力。
“皆是爲了大梁的安定?呵——”顧影闌扯出一抹極豔的譏笑,“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宮宸域,你敢說,自己不曾懷有半分私心?”
“倘若沒有,那我問你,顧珣在江茗手中這件事,你可是早已知情?你說,讓巫馬烈遇刺是爲了拔除前秦勢力,以安國邦,那麽,明知昨夜江茗出城,爲何不攔?”
“皇後,江茗連夜出城之事,朕也是今晨才收到消息——”
“夠了——”顧影闌聲音陡然拔高,“宮宸域,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怎麽,在你眼中,我顧影闌就是個可以随意被蒙騙的大傻子麽?”
她深吸一口氣,眼眸似掩上了一層灰翳,溢滿失望之色,“你不答,我幫你答。”
“你不攔江茗,是因爲,隻有她跑了,你才能借題發揮,治顧氏一個包庇叛國之人的罪行,以此爲交換,逼顧氏無條件貢獻出萬噸糧草。”
“三軍出征,糧草先行!而連年虧空的國庫,早已滿是赤字的戶部,根本無法出款籌糧!皇上,臣妾說的可對?”
帝王緘默了一瞬,像是在壓抑着某種情緒,他隻回了一個蒼白而無力的字,“是。”
“第二個問題,你跟安國公的交易内容究竟是什麽?才讓他願意以君祁良同鎮北王妃爲餌,陪你演這出大戲?!”
“此次西伐七國的總領兵之權、以及未來七國地區的鹽鐵販賣之權,換此次的作戲,以及解除對我皇室的經濟封鎖和未來三年的軍饷供應。”
君氏的野心和胃口太大了!他們難道是想……是啊,她怎麽忘了,慕氏的倒台,意味着天下第二世家勢力的坍塌,而這,也意味着,其下的八大世家,有了沖擊第二世家這個頭銜的機會。
成爲天下第二世家,不隻是獲得了一個輕飄飄的虛名,它的背後,代表着的,是對更廣袤資源的占有權!
而十年一度的世族流殇會,就快開始了。
這是後事,顧影闌不願再想,“最後一個問題,宮宸域,爲什麽,在一開始,就選擇了欺騙我,利用我,怎麽,看我傻傻的擔憂着所謂的大梁的安危而四處奔走,會讓你很有成就感麽?”
“你究竟把我顧影闌當成什麽了,是你可以肆意玩弄的掌心雀,是你掃除障礙所利用的一柄利劍,還是任你擺布的……咳咳……一枚小棋子?”她似乎因爲過于急促的話語被嗆着了,長袖輕擡掩住口鼻,長舌一卷,指尖暗藏的一枚藥丸迅速滑入口中。
事已至此,質問抱怨根本毫無作用,她必須想而辦法,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讨厭利用與欺騙,我說過,我會幫你,可你,從未相信過我,既然如此,宮宸域,你爲什麽要娶我入這深宮?爲什麽,要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下,算計我,接近我,還口口聲聲的說,愛我?”
“這樣的愛,卑劣之至!”她第一次這樣不顧形象的嘶吼着,甚至語氣中透着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委屈與心痛!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宮宸域隻覺她的唇瓣愈發豔紅,隐隐有發紫的迹象。
“夠了!顧影闌。”宮宸域晦暗的眸光中,随着她的一字一句,積累了無數次的風暴終于席卷而出,他逼近一大步,借着身高優勢,将她禁锢在牆上。
他垂下頭,同她鼻尖相抵,連呼出的氣息都透着凜冽如刀的涼意。
“顧影闌,你口口聲聲說,我……我欺騙你,利用你,不相信你,那麽,你可曾想過,在我舉目皆敵,舉步維艱之際,你可有過一刻,真正站在我的身邊?”
“你多偏心啊,多吝啬啊,在你心中,顧氏重于我,也就罷了,那是你至親之人,可昭王、君祁良、還……還有你真正的心上人,洛卿甯,他們都比我重要!”
“你知道,我都多麽嫉妒麽,你願意豁出性命去救昭王和君祁良,卻連一絲真心的關懷,都吝于奉予,我巴巴的,像狗一樣,捧着一顆真心,來到你面前,可你呢?”
“君既多情且薄情,爲何偏怪我,寡恩又無心?”最後這一問,宮宸域沒指望她能回答,他将手臂自其肩挪至腰際,将人一把扣住,無視其掙紮,三步并兩步抱回了榻上。
“滾開!”顧影闌兩手并舉,掙脫了他的一隻手臂,啪的一聲,一個重重的耳光,甩在了宮宸域的左臉上。
“是朕平日裏,太縱着你了,以後,不會了。”他冷冷拭盡口中溢出的鮮血,眼眶紅得駭人,瞳孔又極黑沉,顯得格外瘋狂,他從袖口掏出一小環的鎖鏈,極細,卻是刀槍不破的至寶。
他要将皇後,鎖起來。
從今以後,隻有他一人可見。
“你……你滾開!”顧影闌的呼吸猛得急促,蒼白的面色中透着幾分病态的潮紅,身體也不受控的抽搐着,“唔——”
大片紅得近黑的血液自她口中吐出,濺濕了他的衣襟。
這分明是,中毒之兆!
她是什麽時候中的毒?!
“顧影闌,顧影闌!你怎麽了!”宮宸域将手中銀環往地上一擲,當即将昏迷的顧影闌小心安置于榻上,“快,來人啊,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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