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萬通的事情,朱見深和周太後争執不下,弄得整個後宮和前朝都不安甯,前朝的人分爲兩派,一派譴責太後幹預朝政,那一派譴責萬通庸碌無爲,不配爲指揮使,而後宮中則支持周太後者暗中動用關系阻礙萬通上位,但其他在萬貴妃手底下飽受欺壓的人也不敢反抗,就隻能默不作聲了。
被朱見深氣着的周太後,終于收到了薛浸衣的來信。
看完之後,她陷入了沉默,那一天朱見深再一次來找周太後理論的時候,周太後居然沒有反對他讓萬通當錦衣衛指揮使的想法了,而是說了一句:“陛下是一國之君,事事都與哀家商量是尊重哀家身爲你的生身母親,但是這種大事,哀家還是不便再多插手了,到底要怎麽辦,還是要陛下你拿決斷的好。”
她這一行爲讓朱見深都感覺到疑惑,他都懷疑太後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問自己的母親這種話,也就隻能在一把見月召進宮來,讓她陪在太後身邊。
這天晚上,周太後草草地吃了一些點心,之後便回了寝宮,她默許見月跟着她一起回去,到了寝宮之後,周太後并沒有立刻就睡下,而是一直都在看書,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想讓見月離開的想法。見月就在一旁,她覺得周太後今天晚上一定有話要對自己說,但是可能周太後還在想一些事情,她便自己安靜本分的待在一旁等待着。
果然她的想法是正确的,她在這裏沒有站到一炷香的時間,太後就還是開口了。
“見月啊!你知不知道爲什麽哀家一開始那麽反對萬通當那個指揮使,但是現在又同意了呢?”周太後這一問,還真正問到了見月的心思上。
“回禀太後,其實見月一開始得知你那麽反對萬通當指揮使的時候,見月是很理解的,見月同意,也站在您這一邊,即使少主與萬貴妃的關系不錯,但是我依然覺得萬通當那個指揮使于周家,還是與錦衣衛來說,都不大好。但隻是可惜見月,人微言輕,起不了什麽作用,所以太後當時反對的時候,我心中是十分的同意,但是我不明白太後娘娘爲什麽要松口同意?太後,您今日既然問到了,見月也說一句,見月愚鈍,不清楚太後娘娘心中所想,還請太後娘娘賜教。”
見月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沒有半分阿谀奉承的意思,她一開始知道萬通是陛下指定的錦衣衛下一任指揮使的時候,她當時的第一想法是萬通此人卑鄙無恥、庸碌無爲,雖說人品上可能沒有太大的問題,也對江山社稷沒有什麽威脅,可他畢竟是萬貴妃的人,不免會對萬貴妃有一些扶持的作用,加之,萬氏如今權傾朝野,若是錦衣衛指揮使再落到萬氏的手上,那錦衣衛底下的那些人豈不是更難過活了,說不定到時候還會威脅到青藤司的地位。
周太後放下書卷,起身站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說道:“哀家呢,還是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的,你一定是害怕萬氏權傾朝野,到時候會連周家還有青藤司的那一份都給分去,宋家雖然現在風頭正順,但他們畢竟沒有什麽倚仗,就算是家中有一個王爺,但也不過是個跟朱家人沒有血緣關系的,根本就談不上什麽皇室之人,哪裏比得上你們少主尊貴,宋家現在的榮華富貴不過都是浮雲而已,他們是威脅不了你們少主的,倒是萬家就不一樣,萬家縱使和你們少主關系不錯,萬貴妃對你們少主勝似親妹妹,但是在利益面前什麽都是假的。”
見月因爲心中的心思被周太後戳穿,所以沒有再繼續說什麽。
看到見月這副樣子就太後笑着說:“哎呀,你這孩子,哀家又不是在怪你,哀家呢,現在隻是在跟你說這件事情而已,你呢要記得,現在青藤司隻有你一個人留在京都裏,你必須時時刻刻注意着這些外界的發展,因爲很有可能就涉及你們青藤司了,你們少主現在不便回來,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才專門給我來的書信一封,除了告訴我一些其他的事情之外,就是說你了,她要你千萬不能出什麽的風頭,不要輕信于别人。”
“其實一開始萬通這件事情,哀家是準備和陛下死磕到底的,哀家從來就不大看好那萬家人,貴妃呢,有些跋扈,但總歸還是爲了陛下好,我們這一家人那苦盡甘來,也算是過上了好日子,但是萬通這個人還真的不能重用,其有一些惡習哀家就不說了,人若是身處高位,最害怕的最恐懼的就是自己沒有才了,這一點萬通都不需要别人爲他恐懼了,”周太後一番貶低了萬通之後她才繼續說下去,“但是你們少主來的那一封信裏,和哀家說,說哀家絕對不能和陛下明面上對着幹,因爲陛下是一國之君,他是最高的那一個人,哀家雖然是他的生身之母,也貴爲太後,但畢竟隻是太後,而且又姓周,身上還背負着周家的榮耀,陛下是陛下,他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家族功高蓋主,他之所以當年那麽的在乎金檀周家,一是因爲是哀家的母族,二是因爲周家對他從來就沒有半分的虧,三是因爲周家軍功蓋世,四是看在你們少主這個表妹的份上。但你們少主一走,陛下就另外選了宋家,将其扶植起來,就是趁着你們少主不在的時候,和金檀周家分一杯羹,而萬家背後有着萬貴妃這座大山,再破落也不會破落到哪去,所以陛下是給了他們官職,但沒有個權利,就像是錦衣衛現在也是一樣,雖說萬通他是指揮使了,但手底下的人全部都是柏峙還有宋邶的親信,他到那裏去做的好的便是錦衣衛真正的指揮使,做的不好,也不過就是拿着雞毛當令箭罷了。”
薛浸衣并沒有料到,錦衣衛指揮使這件事情,她也沒有說的如此的詳細,剩下那些都是周太後自己的想法,因爲薛浸衣給她說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沒有一個君王會容忍一個臣子功高蓋主,會容忍他底下的一個臣子的家族權勢滔天。
即便那個家族是他母後的家族,也是他的母族,可是他身上流着周家和朱家兩家的血脈,但他姓朱并不姓周,他不會容忍任何人站到和他比肩的位置,更不會允許有人靠近他的權力中心,若是周家安安分分的聽他的話,就當他底下的臣子,不要想着什麽,有着一日權勢滔天這種事情,便能一直屹立不倒。
帝王想要的是聽話而且強盛的家族,重要得是聽話,不是強盛。
宋家的崛起就證明了這一點,金檀周家以前太過鋒芒畢露,因爲皇帝對薛浸衣是從小到大的兄妹之情,所以薛浸衣在的時候他不方便打壓金檀周家,但他就料到薛浸衣有朝一日會暫時離開京都,所以便悄悄地扶持了宋家,一方面爲了平攤金檀周家的權力,另一方面,爲了給失勢的皇後一個安慰。
“她還跟我說萬貴妃非常的聰明,她知曉皇上對她的情誼頗深,知道陛下對她十分的愧疚,但萬貴妃知道自己沒有本事,沒有資格坐上皇後那個位置,即便是坐了上去,有朝一日也有可能會被陛下親手給拉下來,所以她自己就選擇一直隻當貴妃,從來不去争皇後的位子。她展現給皇上的,就隻是她想霸占皇上這一個人,而不是皇上的這個身份而已,這就正好是皇上最喜歡她的一點。”
一開始周太後看見這信裏的内容的時候,還覺得是薛浸衣太久沒有回來,不會說話了,這些話也是可以随便說出來的嗎?還把信交給了她,萬一這封信落在别人的手裏,那豈不是落人以柄?
但她後來仔細一想,薛浸衣的每一個字都在提醒着她,太後是皇上的生身母親,她必須時時刻刻都站在皇上這邊,才能配得上太後的這份尊容,否則前朝有多少太後與皇帝反目,最後沒有好下場的,薛浸衣每一個字都在提醒着太後,千萬不要和君王作對。
“即使那個君王是自己的兒子。”
周太後最後和見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是十分的寒心的,她從來沒有想過爲了自己兒子受了那麽多年的苦,保護好自己的兒子,幾乎是她前半生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她以爲她和她的兒子,即便是在她當了太後兒子當了皇帝之後,還是會像以前那樣,不會有任何的改變,母子之間相處的方式一如既往,可是終究還是不一樣的。這些年來,她一直在作爲一個母親一樣的任性,和自己的兒子想法無數次的對立,但是始終,周太後自己從來沒有意識到過還是自己退步了。
而薛浸衣的這一封信,明明白白的說出了這件事情的真相,讓周太後更加清楚地認識到,帝王的威嚴是不可以有任何的冒犯的。
她說着說着就轉身看着見月,眼神裏有些許癫狂,她說:“但是你們少主寫這一封信的原因,絕不會是簡簡單單的要告訴哀家不要和陛下對立,她想說的是青藤司和金檀周家可能要出事兒了,這是在暗示一下哀家看緊你們,你可不要辜負你們少主的期望啊,一定不要太過于露出鋒芒了。”
見月看她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現在是她情緒最爲波動的時候,更要順着她來,見月皺着眉頭給她作了一揖,畢恭畢敬道:“見月謹遵太後懿旨!”
“好好,乖孩子,比你們少主小時候乖多了……”
周太後和見月說完這些話之後,就累得連站都站不穩了,見月和兩個嬷嬷服侍了她睡下之後,便出了寝宮,但此時宮門快要下鑰了,也不便現在就飛奔出宮,決定還是先去偏殿休息一夜,但是,在去休息之前,她還有一些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太後身邊跟了她很多年的一個嬷嬷帶着見月一起去了藥房。
那嬷嬷見見月一進門就開始翻這些天來太後所服用的藥湯,她有些害怕的問道:“這,見月大人是否是太後這些天有什麽不妥之處,還是這湯藥有什麽問題啊?”
原本見月是一點都不想回答她的問題,但是爲防自己的這些行爲,傳出什麽閑言碎語來,如果真的有什麽問題,打草驚蛇就不好了,她敷衍道:“嬷嬷,你别擔心了,太後福壽天齊,自然是沒有什麽大事,身子骨好的很,至于這檢查太後的飲食和湯藥是少主早些年就定下來的規矩,我自從來到太後身邊開始,就隔一段時間便會來檢查了,要是打擾了嬷嬷,還請嬷嬷見諒。”
那嬷嬷一聽便松了口氣,她說道:“哎呀,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什麽事情啊,就跟我說呗,有什麽事不要隻是瞞着我,太後的安危吧,容易吓着我!”
“有勞嬷嬷擔心。”見月檢查完了最後一包湯藥發現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就連今天的那些藥物殘渣她都檢查過了,可是她總是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這些藥材難道真的就一點問題沒有嗎?
隻是可惜了,自己不是什麽藥理天才,要是冷華在,定能看出些什麽來,她絕對不相信太後今日的異常會真的是情緒上的變化,她在太後身邊待了四年,沒有見過太後有今日這般的神色變化,太後身邊一定出現了什麽差錯。
“見月大人,您要是還有什麽事情就自己看看吧!奴才睡去了!”那嬷嬷伸手打了個哈欠,說着說着的就要離開了。
見月并沒有阻止她,而是看着她的背影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件事情非同一般,暫時沒有準确的定論之前,還是不要先說出去了,就從太後的身邊的人查起,這些嬷嬷們跟着太後很多年了,但也并不是說完全不可能沒有任何問題,而她們是最不容易被懷疑到的,既然要查就要從這些嬷嬷們身上查起。
“嬷嬷!”見月叫住了那嬷嬷。
那嬷嬷應了一聲,她轉身便見着見月走到了她的面前,語氣十分陰沉道:“還請嬷嬷帶我去偏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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