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有些奇怪嗎?”薛浸衣漫不經心道。
宋邶也輕描淡寫的“嗯”了一聲,看起來比薛浸衣還要漫不經心。
這些雖然都在他們的計劃之内,可是結果卻稍顯突兀了,這讓薛浸衣和宋邶都覺得不安心。
但兩人也找不到什麽漏洞,眼見着天就要亮了,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事情。
……
薛浸衣隻睡了一個時辰就被曙天吵醒了,他就站在房門口,不說話也不進門,反正就是一個勁兒的使勁兒敲門,終于把薛浸衣吵醒了,還附帶了一個宋邶。
“進來!”
聽到薛浸衣叫曙天進去,宋邶也醒了,他換好了衣服,然後就坐在床邊,仔細聽着薛浸衣房間裏發生的事情。
曙天看着略顯疲憊的薛浸衣,他覺得薛浸衣現在是在壓抑自己的怒火和起床氣。
薛浸衣見他還愣在原地不說話,便催促道:“曙天,你敲了一個早上的門,有什麽事情趕緊說。”
“是!少主,周景抓到了,幾個青藤衛把他關在離菅野城不遠的小村莊裏,他們讓一個人進城來報信了,說,他們審問周景審問出一些東西。”
曙天說了半天就隻有這句話,讓薛浸衣稍微來了一點精神。
她扶着額頭,強打精神問:“說吧,審問出什麽來了?”
“周景說,劉磐不是和菅野城的合作者,他是代表着另一股勢力來和菅野城背後之人做交易的。”
兩年前……
周景生來便是一個浪蕩之人,自小尋歡作樂尋花問柳,即便是在娶了這麽一個能幹的夫人之後,也從未離開過那些勾欄瓦舍,但他第一次來到這菅野城的時候,便被其吸引了,這個萬紫千紅的銷金窟,從此便成了周景最多留宿的地方。
“我打死你!你個不孝子!”年老的周夫人拿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追着周景打,邊打還邊喊道,“我怎麽就生出了你這麽個沒用的東西,現在金檀周家很快就要選擇旁支擡入金檀了,你倒好,你讓你的夫人去忙這忙那,自己卻還跑去勾欄瓦舍和那些妓女厮混,你這要是傳進了金檀周家的耳朵裏,别說能夠進不進得了金檀,怕是我們現在這幾條小命也不保了!”
周景喘了一大口氣,回嘴道:“夫人?什麽夫人?明明就是你強迫我娶的,我又不喜歡她,你不讓我把那些青樓的女子娶回家,那我便一直不成親和她們在一起,你又非要讓我成親,那我和誰在一起,我喜歡誰,你從來就沒有關心過,還擡進金檀周家呢!咱們不過就是旁支,都不知道被甩了幾萬八千裏了,就算進了金檀,又能怎樣?能得到重視啊,又有什麽用,我看你真的是老了,一天到晚都在想那些虛無缥缈的事情,你還不如好好的放下你手裏的拐杖,去坐着歇一會兒,好好的頤養天年吧,畢竟你有那麽能幹的兒媳婦,餓不死你!”
“你!”周夫人抄起拐杖就朝着周景扔過去,周景敏捷的閃開了,然後離開家,再也沒有回來,一直都在菅野城裏尋歡作樂,有時候也會找他們要錢,但當他們家真的被擡進金檀之後,他便收斂了些。
他第一次在金檀家宴上和周家人一起吃飯,就是在他們進了金檀後的一個月後,他的妻子韓慧和他一起,兩個人坐在第二桌,第一桌上隻有四個人,一個是周隐,另一個老人,便是金檀周家的嫡系老太太,周老太太,還有就是周媞母女倆。
跟他一起在第二桌的,他記憶很是深刻,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劉磐。
他當時是很可憐他的,因爲周景覺得這個人畢竟出身名門,而且有權有勢,雖然跟金檀周家比起來差得有些遠,但是也不用如此卑微吧?
好歹他也是金檀周家嫡系的親女婿啊!卻連飯桌都上不了。
他當時還傻愣愣的問過韓慧,成功的得到了韓慧的一記白眼。
後來回到房間之後,韓慧低聲說道:“你下一次能不能不要這麽犯傻,這些事情你還不明白?他們不過是因爲契約罷了,能夠互利才是他們的成親最主要的目的,或許之前兩個人還抱有期望,但是現在既然是這個樣子,就證明了兩個人已經合不來了,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的,你卻還要非要問出來!”
韓慧對他的“天真無邪”感到恨鐵不成鋼,她數落了他一會兒,無奈道:“周景,平日裏在杭州的時候,無論你幹什麽我都從來沒有幹涉過,但現在不同了,現在咱們到了金檀,剛剛宴會上的一切,你也都看在眼裏了,要是咱們一步行差踏錯,就再也沒有翻身之地了!”
雖然周景平日裏和韓慧不對付,這一對夫妻也是貌合神離,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韓慧說的并沒有錯。
就剛剛的宴會上,他已經得出了一身冷汗了,不是因爲出了什麽事情,而是那種壓抑陰森的氛圍,仿佛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一樣。
隻有周媞和她母親兩個人時不時的搭話,但是說得多了,還要被周老太太制止,就這樣一直循環下去,整個宴會上都那般死氣沉沉。
“這金檀周家是在各大氏族的巅峰之上,他們深受陛下和太後的寵信,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但在那榮華富貴的背後卻付出了相當大代價,這些人都是規規矩矩的,咱們若是也想成爲他們一樣的人上人,就得跟他們一樣,被這些規矩束縛住!”
那一天韓慧給周景說了很多這種話,她想讓周景安分一些,以便他能夠在金檀周家站住腳,這樣将是他們杭州旁系一族的榮譽,此後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
但周景從來就不是一個會安安分分的人,更别說被什麽規矩給束縛,所以他選擇了和跟他一樣不願意被規矩束縛,但是又不得不向金檀周家勢力低頭的劉磐相識了。
劉磐帶着他去菅野城的時候,他當時并沒有覺得有多麽的驚訝,但是劉磐把他帶進了飄絮閣最裏層的時候,他震驚了。
衆所周知,在菅野城裏最出名的飄絮閣越往裏走便越是銷魂之處,但可惜周景即便是有再多的錢,也從來沒有進到過裏面,但是劉磐居然能帶他進去,他當即對劉磐就有不一樣的看法了。
“他說,後來他那個時候才曉得劉磐是進去和菅野城背後之人合作的,劉磐當時之所以帶他一起,就是想要拖他下水。他沒有見過那個人,他隻是一直在外圍而已,後來劉磐跟他說了一些關于這種事情,他當時害怕想要離開,但劉磐威脅他,若是他敢丢下他一個人離開,或者是把這件事情洩露半點風聲出去,不光菅野城的人不會放過他,他也會把周景做過的那些龌龊事,告訴金檀周家,那個時候那個魚死網破,周景被劉磐的威脅吓住了,一直沒有說出這些事情,據他自己所說,韓慧也不了解這件事情,到後來他漸漸的,自己也陷進去了,無數的金銀财寶,美麗佳人,他再也沒有辦法把自己從菅野城這個危險的漩渦裏摘出去了。”
曙天複述了一遍周景的話,他見薛浸衣聽完一言不發,便問:“少主是覺得他說的話有問題?”
“半真半假吧!”薛浸衣閉上了眼睛,她覺得事情很快就要見到真相了,她閉目養神道,“至于他究竟是怎麽進菅野城的,很有可能是劉磐帶他進去的,這一點呢,我還是能相信他的,但是他不一定是坦白完了,必然隐瞞了一些東西吧,爲了給自己減輕罪責,有些事情是不會說的那麽清楚的,全部都推給劉磐才是最重要的。”
曙天心中也認可薛浸衣的話,但他還是問了一句:“那周景該怎麽處置?他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暫時不要動他,把他關起來,還有他們去抓周景的人,就别回菅野城了,去金檀查查韓慧。”
韓慧?
周景的夫人?
“是!”曙天雖然心中疑惑,但他還是沒有多問。
曙天一出去,宋邶就敲門了,他敲了兩聲之後,薛浸衣才叫他進門。
一進門他就正對上薛浸衣那雙把不屑寫在目光裏的眼睛,他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又坐到了薛浸衣對面。
薛浸衣瞥他一眼,心想,她還是低估了宋邶的臉皮厚度。
“宋大人,剛剛那些話你都聽到了吧?”薛浸衣問。
宋邶聳肩,難得的溫潤一笑,他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問:“薛司首說這話我可是聽不懂了,我隻知道周景應該是被抓了,所以這不是過來問你嗎?”
薛浸衣閉上眼睛,她覺得自己一看他就會忍不住翻白眼的,這家夥明明什麽都聽到了,怎麽還裝的這麽自然呢?
“所以,薛司首,周景究竟是有沒有被抓到?”宋邶還裝模作樣的問了一句。
薛浸衣不想再跟他這樣裝下去了,直接嫌棄道:“别裝了,又不是戲子,發什麽病!”
宋邶:“……”
兩人尴尬了一會兒,宋邶主動開口問道:“薛司首,你們金檀周家真的就有那麽可怕呀?”
這個問題薛浸衣并沒有想要回答他的欲望,但是宋邶看起來好像是十分的感興趣。
他又接着問道:“連周景和劉磐這種膽大妄爲的家夥,都對你們金檀周家的宴會感到恐懼,那個宴會究竟是多壓抑多恐怖啊?”
“你有完沒完!”薛浸衣的語氣怒意了,但她卻也沒有生氣,過了一會兒她還是解釋道,“周家死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嫡系,所以金檀周家的每一個人脾氣都不是特别的好,他們能習慣把自己抱成一團來保護自己,金檀就是他們共同的抱團地點,他們不允許外人入内,就是爲了不想輕易的打破那份安甯,金檀的格局十分的嚴格,而且是等級特别森嚴,反正下一級是絕對不能逾越上一級的,在宴會上也是隻有嫡系的人才有資格坐在主桌上,其餘人沒有資格,隻能坐到一旁,若是像劉磐這種情況他娶了嫡系的女兒,但是關系不好也是沒有資格上桌的。”
宋邶的神情冷了下來,他精辟的總結了一句話:“利用壓制别人,尋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利用等級的嚴格,讓自己穩坐釣魚台,屹立不倒。”
薛浸衣冷笑一聲,問道:“可悲吧?”
宋邶被她這一句話問到了,他皺着眉頭,一臉苦相的看着薛浸衣,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所了解的無論是周知許還是薛浸衣,他們都并非是這個規則裏的人,他們甚至很不喜歡金檀周家的這種等級森嚴的規則,可是卻無力改變,且不說天真浪漫的周知許了,即便是薛浸衣也恐怕是不願意的,她在邊境待了那麽多年早已習慣了與邊軍的生活,那可是與金檀周家毫不相同的生活,那種生活,若非打仗一定是人人都向往的安逸日子。
既潇灑,又肆意。
“這種規則是我祖母一手制定的,我小的時候就明白她制定這種規則的原因是什麽,因爲家中嫡系已經沒有男兵了,她害怕,害怕如果不靠這種等級森嚴的格局,會保護不了這一家子的婦孺,還有,雖然我處于這種格局之上,但我一直都想打破這種格局,所以祖母除了害怕外人傷害的金檀之外,還害怕我會把金檀周家鬧得天翻地覆。”
薛浸衣的祖母是一個很喜歡掌控别人的人,尤其是掌控自己掌控不了的人。
“那,”宋邶輕勾嘴角,問,“薛司首是不是能坐到家宴的首席呢?”
薛浸衣的情緒一下被打亂,她惡狠狠道:“廢話!”
“呵!”宋邶笑了,他認同的點點頭,說,“薛司首,不論在哪裏都是首席。”
薛浸衣:……有毛病!
“少主!”曙天又開始敲門了,但是他這一次好像是很着急一樣。
宋邶先薛浸衣一步起身去開了門,一開門,曙天見着他先是愣住了,但是顯然接下來的事情比較重要,他甚至都沒有想過爲什麽開門的人是宋邶。
他疾步到了薛浸衣身邊,慌亂道:“出事了,芙蓉死了,菅知府說是劉磐殺的,現在已經全城追捕劉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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