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邶被薛浸衣窸窸窣窣穿衣裳的聲音吵醒之後,他迷迷糊糊的看着薛浸衣以那般快的速度穿衣裳,便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是又去哪裏啊?這才什麽時辰便要起來了?要是有什麽事情我去做,或者青藤衛去做就可以了,你這背上的傷還沒好呢!”
薛浸衣頃刻間就已經穿好了衣服,她搖搖頭,說:“這件事情恐怕就不是你們能夠去做的事情了。”
宋邶不解。
“陛下應該很快就會對趙清秋出手了,我必須在陛下處刑她之前去找一趟趙清秋,跟她說說一些事情,你要想去的話現在就起來跟着我一起去,隻不過到時候我和趙清秋談話的時候,你可以躲着聽,不能出現在她面前,有些話若是别人在的話,我覺得趙清秋應該可能不會說的很清楚。”薛浸衣倒是沒有想過瞞着宋邶這件事情,她把一切事情都告訴宋邶讓他自己來做決定。
宋邶躊躇了片刻,立刻起身穿好了衣裳,然後從青藤司後邊馬廄裏牽來一匹快馬,帶着薛浸衣同騎一匹馬奔向北鎮撫司。
看着宋邶薛浸衣兩人出雙入對到诏獄來的柏峙依然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即便這個場面對他來說傷害有些大了。
“薛司首、宋大人,趙清秋現在就單獨押在這邊的刑房裏了,你們進去自己審訊就可以了,不必擔心什麽隔牆有耳,我就站遠一點,其他的錦衣衛也不會靠近的,可以放心的說。”柏峙倒是比以前更加會讨好了。
若是從前的話,在沒有什麽緊急情況下,薛浸衣絕對會冷嘲熱諷他兩句,尤其是在他之前還想方設法的跟宋邶和薛浸衣找事情,薛浸衣對他很不放心,不過現在事态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薛浸衣也就沒有心情再管他了。
“我先進去了,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兒,等會兒出來了。”薛浸衣在宋邶的耳邊輕輕的囑咐了兩句。
宋邶點了點頭,便目送她走了進去,而他自己跟着柏峙一起站到了離刑房較遠的地方。
柏峙笑道:“宋大人,怎麽?這薛司首是有什麽特别機密的事情要和趙清秋單獨說的嗎?怎麽連和宋大人這樣的關系都不能進去聽了,這不太符合常理吧?”
“常理?柏峙大人還知道我和薛司首之間有什麽常理?我們倆之間的關系,我們倆之間應該有的道理,那都是有薛司首所決定的,我隻管聽從她,還輪不到旁人說有沒有什麽道理常理可言!”宋邶倒是很不客氣的回怼了柏峙。
不過柏峙但是還是像以前那樣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容,俨然一副假笑的樣子,他笑了笑說道:“宋大人,不是我說話說的難聽,也不是我都想插手你們之間的事情,是你要知道薛司首和趙清秋之間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情,總歸是不安全的。爲了薛司首的安全,爲了你們倆之間關系更進一步,我建議啊!您還是去聽一聽可能會比較好。”
“謝謝你啊!我這個人一向别人說什麽我并不想去做什麽,若是這件事情她想告訴我自然會自己告訴我的,她不想讓我知道我又何必去多聽聽呢。”宋邶毫不客氣道,“畢竟我也不是旁人,我想知道的事情便就能知道,不是像旁人那樣費盡心力的去探聽才知道一點皮毛。”
柏峙:……算你狠!
刑房内,趙清秋被錦衣衛五花大綁捆在鐵床上,隻不過她是以坐着方式被綁着的,身上看起來倒也沒有什麽傷痕,看的出來錦衣衛還是挺忌憚薛浸衣,所以才沒有在薛浸衣不知情的情況下對趙清秋動私刑。
“你來了!”趙清秋沒有睜眼,她就那樣毫無生氣,她對于薛浸衣熟悉的程度已經到了隻用聽她的腳步聲便能知道她現在是什麽樣的心情。
趙清秋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起來薛司首的傷還沒有好完全啊!”
“托你的福,我受傷受的比較重,溫枳那一招烈火之術差點要了我的命啊!所以我現在準确來說,還在修養過程中。”薛浸衣平靜道。
“居然傷還沒有痊愈,還在修養過程中,那薛司首怎麽能夠抽出空來看看我呢?是不是真的有什麽想要知道的事情,非得在這個時候來見我,也不怕我這張嘴裏吐出一些讓你生氣的事情,氣到你傷都不會好啊!”趙清秋冷冷的笑道,她嘴邊一直挂着嘲諷的笑意,即便是薛浸衣表現的完全沒有敵意,她的嘲意也不曾下去過。
薛浸衣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她沒有上前去多看看她,而是就站在原地,她試圖想把眼前這個頹廢、死氣沉沉、狼狽不堪的女子和當年自己記憶裏那個名動京都的第一才女聯系在一起。
可如今除了那一張沒有多變過的臉之外,她完全沒有辦法把這兩個人想成是一個人了。
“說實話,你比多年前變了很多。”薛浸衣還是認真的在說這件事情。
趙清秋微微一愣,她問:“變了很多?那就請薛司首告訴我,我究竟是變了什麽地方呢?我以前又是什麽樣子的呢?”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當時是覺得你像個豆芽菜一樣,長都沒有長好,身爲一個大家閨秀,但看起來卻像是從小到大吃飯都沒吃飽的樣子,不過那并非我對你印象深刻的原因。我是真的覺得你很有才華,就在那一年京都的詩會上,我永遠都記得你的那一句寫給我的詩。”
薛浸衣念道:“寒光現關山,周女燃血煙。”
“雖然你沒有說過,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寫的是我,是我當年在瓦剌燒狼煙的時候,那一場這是我在邊境成名之戰,除了關山一戰之外,人們說起我可能提最多的一,就是那次血煙之戰了吧!但是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你一個大家閨秀,一直在閨閣中的女子居然會爲我寫一句這樣的詩,就那一句,我就永遠的記住了你。”
趙清秋冷笑道:“果然啊!我就猜到了我在你心目中是什麽樣的人,大家閨秀?足不出戶?才情斐然?薛浸衣,可你從來就不了解我是什麽樣的人,從前的周知許是我的好友,是我這一生的好友,我是大家閨秀,但是很多人都欺負我,就像你說的一樣他們覺得我是一顆豆芽菜,根本就沒有張開,所以他們覺得他們可以肆意的欺負我,但周知許沒有,我曾經因爲她會是我的一生知己。”
“但是薛浸衣不是,你不是我的周知許,不是我的一生知己。薛浸衣你是不是自己都忘了你爲什麽要取名爲薛浸衣?”
趙清秋言語之間充斥了對薛浸衣的怨恨,是真真切切的怨恨,就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那般,但薛浸衣并不知道爲什麽她會對自己有如此之惡劣的怨恨,好像她對自己的怨恨并非是從自己滅她滿門開始,而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很早以前,在薛浸衣滅趙家滿門之前,她們兩個人最大的交集就是……
薛浸衣忽然想起來什麽,她試探道:“你其實從很久之前開始都一直很讨厭我了對不對?是因爲薛訴嗎?”
薛訴……
終于,趙清秋笑了,她終于是從薛浸衣嘴裏聽到了這個名字。
“哈哈哈,薛浸衣啊薛浸衣!你終于是在我面前提起薛訴了!”趙清秋這般猖狂放肆笑讓薛浸衣都不禁有些寒意。
薛浸衣可能想到了,但她還是問了一句:“爲什麽因爲薛訴恨我?”
“哈哈哈……”趙清秋的笑意戛然而止,她臉色的瘋狂立刻變成了陰狠,她一字一句道,“隻要你還記得他就是了,也不枉他活着的時候爲了你放棄了自己,放棄了我,更不枉他死之前都還念着你,都還在勸我不要向你報仇,隻要你還記得他,他也不算死的太冤。”
薛浸衣皺起眉頭,她問:“你們之間的事情說實話,我不是太清楚,所以你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趙清秋冷笑着,但她開始不停的晃動自己身上的鐵鏈,鐵鏈撞擊在鐵闆上的聲音,極爲響亮的回蕩在這空蕩蕩的房間裏,一直回蕩着,冰冷而又刺耳。
“薛浸衣,你爲什麽要改名字?你爲什麽偏偏要姓薛呢?啊!我問你,你這名字是不是當年薛訴幫你起的?”趙清秋好似一步步循循善誘。
薛浸衣答:“是,當年我想拜托周太後和金檀周家對我名字上的束縛,我不想所有人提起我對我的評價都是金檀周家的當家人,所以我想改個名字,或者說名字可以不改,但是我想改個姓,改一個跟金檀周家、跟大明江山都沒有任何關系的姓氏。當時我并沒有想到薛這個字,确實是薛訴告訴我,外界對于我有一個稱号叫做血浸衣,血,也可作薛,所以我這才給自己取了名字叫薛浸衣。”
趙清秋臉色微微變了變,薛浸衣當即就抓住了她這個漏洞,立刻問道:“你就是因爲我改名字改成姓薛還是讨厭我的吧?因爲你喜歡薛訴,所以你覺得我取名爲薛浸衣,姓薛,有可能是因爲我也愛慕薛訴,對不對?你從薛訴出現開始你就覺得我可能會成爲你和薛訴之間的攔路虎,你就從那個時候開始,就開始極狠我了,對不對?”
“對!”趙清秋往後一靠,看起來很是敷衍道,“當年我喜歡薛訴,便是從他和我第一次相見開始,我便喜歡了,那個時候我得知他的劍術才在京都級負盛名,于是我便求着父親,讓他去找薛訴來教我武藝,以我身體不好想要練武來強身健體爲理由,但是父親不是很同意,或許他看透了我的用意。但是呢!我覺得我可以說服他,不過還沒等我說服他,陛下卻下旨讓薛訴去教你劍法了,那個時候我還不覺得有什麽,直到……”
趙清秋冷冷的看向薛浸衣,眼神中帶着絕望和嫉妒,“你改了名字爲薛浸衣,說實話那個時候我便看出了薛訴對你并非是老師對待學生的感情,縱使之後我也在他手上一起練習劍術,可他對你和我總是有很大區别的。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估計他都沒有知道他對你的感情已經産生了變化,但我那個時候就以爲你們兩個都是知道的,隻是我并不覺得我還沒有機會,所以我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情提出來,直到你改了名字。”
“我一直都覺得要是真的到那一天,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不甘心,憑什麽?我真的不甘心,明明是我先見到他的,明明是我先喜歡上他的,可就是你憑着你有一個當皇帝的表哥,你便可以用一道聖旨那般簡單的方法把他從我身邊搶走。”
俗話說得先來後到,明明是我先來的,可是因爲你的權勢滔天,所以當以後有人提起來我們兩個和薛訴的事情的時候,他們就會覺得我是後來者了。
“可是我從來沒有那麽想過。”薛浸衣緩緩道,“我不喜歡薛訴,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他,當年我不願意幫你和他在一起隻是因爲我知道他不在意你,你非要和他在一起受傷的隻會是你。”
“我知道了,我現在終于知道了。”可是那有什麽用,現在的她們也沒有辦法再回到從前了,那般快活而惬意的日子,終究是一去不複返了。
薛浸衣低了低頭,她看着趙清秋那雙被鐵鏈磨紅的手腕,她都忍不住心想,那雙手明明在從前都是拿來做女紅,拿來作畫和寫詩的手,現在卻沾滿了鮮血和冤魂。
“其實啊!阿許,我不是不相信你會真的因爲喜歡薛訴和我反目的,我甚至有一段時間覺得我在你的心目中會比薛訴更重要,我是真的那麽覺得的,因爲你真的對我很好,你沒有對别人那麽好過,我知道你的過往,你的痛苦,你是年少成名、征戰沙場,可是卻孤獨寂寞,你把家族當做你一生的使命,家族把你當做吸血的武器,你都沒有說過什麽,可是我知道你的苦,我也不想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可是薛訴他怎麽能那麽喜歡你呀?阿許!你告訴我,爲什麽我爲他做了那麽多,他都隻喜歡你呀?”趙清秋眼中帶淚的看着薛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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