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望子成龍 (上)(三更)
夜幕替換了晚霞,原本今晚是林璎以楚國太子的身份入住昭凰宮的第一晚,他卻不曾想到,一入宮門,等待他的竟是漫長無期的幽禁。
林璎紅着眼眶,呆望漆黑蒼穹。青天白日裏,他鎮靜地安撫着母親,又鎮靜地思考今日發生在他眼前的一切。可是晚風漸起,難掩心中寒涼,此時他不禁淚流滿面。
恕兒從未見過林璎如此傷心,卻也實在不知如何勸解。畢竟,林璎才回楚國一年,晟王拖欠他十一年的父子之情,才剛剛還了一年,眼見重開昭凰,楚地一統,眼見他此生便要一帆風順,沒想到竟然遭此橫禍,還要将積壓許久的情緒忍到此時才能發作。
想到此,恕兒亦忍不住爲林璎落淚。
兩人坐在銀杏樹下各自哭泣,許久之後,林璎哭得累了,将頭輕輕側靠在恕兒的肩上,抽泣着說:“恕兒姐姐,我隻哭這一晚。而且,我隻在你面前哭。”
恕兒哽咽道:“小璎,你這又是何苦?人生在世,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何必爲難自己?”
林璎道:“隻有不被七情六欲的情緒所控制,我才能清醒地看透一樁一樁的事。我爹走得突然,他臨終前,是迷惑不解的。我娘也悲傷過度,難免判斷有誤,誤會了姑父。就連你,又有幾分相信你爹?我不能再哭了,否則我爹隻會難以安息。我要找到真兇,爲我爹報仇,也還你爹一個清白。”
恕兒不解道:“這件事,除了我爹和那六王之外,還能是誰做的?”
林璎道:“我堅信你爹不是那樣的人。至于六王,他們打了許多年,如今終于同意止戰止戈,就是因爲聽信了你所說的,宋國即将發兵伐楚之言。宋國又的确調兵遣将,十萬宋軍壓于楚水西岸,六王是不敢輕舉妄動的。因爲此時楚國再起内讧,隻會便宜了宋國。六王都是楚國王爵,賣了楚國,對他們又有何好處?”
“所以你覺得,真兇另有其人?”恕兒心底驟然一涼,又問道:“你覺得,是宋……宋王派人做的?”
林璎點了點頭。
恕兒不禁想起——
宋國白玉宮怡人園裏的紅梅樹下,劉璟稀罕地看着她,低聲笑道:“原來,你不叫‘劉恕’,也不叫‘顔樹’,而是叫做‘東方恕’。”
她激動地晃着劉璟的胳膊,央求道:“哥哥,哥哥,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劉璟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喚道:“東方恕……東方恕……”
……
哥哥,你明知我是晟王軍師東方毓的女兒,這件事,若真是你派人做的,那麽你又爲何要擁立我爹爲楚王?你這樣做,不就是毫不遮掩地将此事嫁禍給我爹嗎?你爲何要陷我爹于不義?爲何要讓他遭受世人的诟病和謾罵?
你明知林璎與我自小要好,爲何要毀了他的太子之路?
楚王是誰,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你爲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眼前,讓這樣的事發生?
……
林璎見恕兒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于是道:“恕兒姐姐,你甯願誤會你爹,也不願承認宋王劉璟才有這樣做的因由和手段嗎?”
恕兒怔怔無言,雖不願回想,卻還是想起了她與劉璟分别的那一晚——
那一晚,劉璟差點喝了林珑給他的毒酒。他背着恕兒逃回了自己的寝宮,兩人如劫後餘生般抱頭痛哭。哭過之後,劉璟問道:“恕兒,假如有朝一日,你心中那個值得你信任的哥哥,忽然變成了一個不顧禮義廉恥、不顧禮法家規的無恥下流、龌龊不堪之輩,你會怎樣對我?”
“你會不會棄我而去?”
“世事無常,我真的後怕,如果我剛才飲了毒酒而死,就再也沒有機會對你說這一番話。”
“恕兒,你一去一回,我才知道什麽叫做‘情有獨鍾’。梅樹下,你将你的身世告訴了我,從此我劉璟的心裏,除了東方恕,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有别的女子。”
……
哥哥,難道,你是爲了讓我當上楚國公主,才擁立我爹爲楚王的嗎?可是我當了楚國公主,對你又有何好處?
或者,你擁立我爹爲楚王,就是爲了離間楚王與楚國三公九卿之間的信任?你将此事嫁禍給新楚王,從此楚地才能又生禍患,難以與宋國抗衡。
……
林璎見恕兒面色憂慮,于是拽了拽她的衣袖,道:“恕兒姐姐,我隻是懷疑劉璟,并沒有說這件事就一定是他做的。不過,你再仔細想想,除了他,還有誰不希望楚境順利一統?”
恕兒搖了搖頭。
林璎歎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過幾日得空了再來看我。”
恕兒挑眉道:“我就是來等‘天色不早’的,否則如何帶你出去?”
“帶我出去?”
“我爹已經在與衆臣商議,想要借機殺了那六王,以絕楚國後患。他能殺六王,怎麽就不能殺你這個太子?你雖相信我爹的爲人,但此一時彼一時,我爹現在已不是晟王的軍師,而是楚王。他所做一切,都不再是爲晟王府,而是爲了楚國。”
“你爹不會殺我的。”
“就算我爹不殺你,你如何确保那些爲了讨好新楚王的三公九卿不會趁機殺了你?你如今身份尴尬,幽禁在此,恐怕會有性命之憂。你跟我走,起碼避一避他們圈殺六王的風頭。”
“那我娘呢?也跟我們一起走嗎?”
恕兒道:“要走不如一起走。咱們去問問她。”
于是兩人推門進屋,隻見蘇琴仍在彈奏七弦琴,卻十指無力,滿面淚痕。
林璎道:“娘……”
蘇琴猛然擡頭,卻見林璎身邊站着的是東方毓的女兒,于是惡狠狠地指向恕兒,道:“沒想到,我竟與顔笑、宋韻她們一起撫養了那個奸賊的女兒!你還有何顔面來見我?是來替你那奸賊老爹澄清的嗎?還是奉了他的旨,來此殺了我們母子二人?”
恕兒茫然不答,林璎道:“娘,這件事真的十分蹊跷。我與你說了好幾遍,這件事,宋國也得利,所以兇手很有可能是宋王,不是姑父。”
蘇琴冷道:“宋國得不得利我不知道,但是眼前最得利的,是那姓東方的奸賊!他搶了你爹的楚王之位,還将你我鎖在此地。如若他沒有賊心,爲何不讓你繼楚王之位?”
林璎道:“楚國現在内憂外患,我這個太子,文不能舌戰群雄,武也不能獨當一面,我若登基,又如何重建分崩了十二年之久的楚國?娘,恕兒姐姐是來接咱們一起出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