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捕狐



夕陽西沉,已是黃昏。

鄭宗南腳步略顯沉重地朝着自己住處走去,這兩日裏,因爲雁門關守備一聲令下,使得之前盤桓逗留在此的民夫百姓都隻能撤出南門,并重新在外駐紮。這自然惹得不少人怨聲載道,除了用守關兵卒進行壓制之外,他這個總管關内糧米布匹等後勤之物的管勾官的職責也自不小,需要及時調撥相應物品,同時還得好言勸慰那些百姓,兩日下來不但腿跑細了,連嗓子都已經啞了。

好在到了這時候,一切都已安頓妥當,總算是可以歇口氣了。隻是,和同僚下屬的放松不同,他心裏卻多了一絲不安,想不到自己的辛苦籌謀居然就如此輕易被人識破并解決了,而且這其中自己竟也出力不小,想想都覺着諷刺啊。

不錯,他鄭宗南就是隐藏在雁門關中統籌一切的遼國細作,那老關正是奉他之命一直朝外傳遞的消息。但奈何,兩日前的夜裏,那家夥居然暴露了身份,導緻所有布置功虧一篑,至少已不可能再借着關内混亂的局面,和外頭的大遼精騎來一個裏應外合了。

有些懊惱地歎了口氣,心中更是暗暗恨道:“這個孫途果然厲害,之前大石林牙提及他時我還覺着有些言過其實呢,卻不料他才到雁門關三日,就已讓我無計可施了。”若非他自知匹夫之力難以除掉孫途,都想要冒險刺殺了。

心裏想着這些有的沒的,鄭宗南已來到了自己住處門前。雖然已深感疲憊,但警覺性卻絲毫未減,到了家門前并不急着進入,而是先看了眼夾在門縫間的半片樹葉的位置,确信沒有問題後,方才開門進入,同時再次舒出了一口氣來。隻有進到這處隻屬于他一人的空間,他才能徹底放松下來。

可就在鄭宗南打算胡亂煮點吃食應付一下時,門卻被人拍響,旋即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鄭兄可回來了嗎?我今日得了一瓶好酒,不敢獨食,特來與你共謀一醉啊。”

待知道來人乃是自己的同僚好友麥梁時,鄭宗南才重新放松下來,出去開門。他二人平日裏倒是沒少一起喝酒,所以今日這位前來也算是合乎情理。門一開,那麥梁就已很自然地走進來,又舉了下手中酒瓶,以及另一隻手上的紙包:“有酒有菜,今日咱們兄弟可得好好喝上一會兒了。”

鄭宗南露出笑來:“我還真在爲今晚吃什麽頭疼呢,麥兄你來得正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今日你請我,待明日我也去尋壇好酒來回請你。”

“你我之間計較那麽多做什麽,走,先進屋吃喝,有什麽等明日再說。”麥梁呵呵笑着,已反客爲主地拉了對方回屋,然後熟練地找了酒碗筷子,又坐到了客位處。

此時在一些富貴人家裏還習慣于千年傳承下來的分桌吃飯的習慣,但雁門關這兒地處偏遠就沒那麽多講究了,兩人就這麽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桌前,就着幾樣下酒菜,喝起了那瓶子好酒來。

這酒滋味兒确實不錯,酒勁夠足之餘還沒有多少苦澀滋味,這讓向來有些貪杯的鄭宗南更是吃得連連贊歎,喝的都比麥梁要多了。

在有了些酒意後,他才好奇問道:“對了麥兄,你這酒是從哪兒弄來的?若得機會,我也想去買上一些。”

“咳,這不是幾日來都在安頓那些民夫嗎,這酒就是從其中一人手中買下的,聽說是他家祖傳的方子所釀,可比外頭的酒水要好得多了。”

“原來如此,不如明日咱們找他去……”作爲打從遼國而來的細作,鄭宗南也沒有别的愛好,唯獨好酒。今日吃過這等好酒,實在讓他欲罷不能,覺着今後再喝别的酒水都将寡淡無味了。

“也成,明日我……我帶你去見他。”麥梁說話間酒勁上來,舌頭都大了,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這讓鄭宗南不覺有些失笑,這家夥什麽時候酒量變這麽差了,才幾杯而已,居然有醉了?這不是便宜自己嗎,眼前瓶中還有小半酒未動呢。

想到這兒,他便探手去取,不料第一下未觸碰到瓶子,第二下竟是把瓶子給打翻了。也直到這時,鄭宗南才陡然反應過來,自己居然也醉上了頭,不但眼花,連手都不聽使喚了。

“這酒勁兒也太大了吧……不對!”還保持着清明的鄭宗南突然醒悟過來,以自己能連飲幾十杯不醉的酒量怎麽可能被半來瓶酒就給醉倒呢?這其中定有蹊跷!一瞬間,他作爲遼人細作的警惕心已重新歸來,手一按桌子,便欲起身去那邊拿武器防身。

可就在這時,砰砰幾聲裂響傳來,這間小屋子的門窗竟同時碎裂,幾條身影已如撲向獵物的豹子般直朝他合身撲來。這讓鄭宗南更是一慌,忙欲反抗。可人才一起,就隻覺着一陣天旋地轉,雙足一軟,眼前發黑,就咕咚一聲重新倒了下去,頃刻間,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鄭宗南才覺着迎頭一寒,身子猛打了個激靈,方才醒來。然後便惶恐發現自己竟被綁在了一根大木柱上,身周則火光閃爍,照出了數十人來。自己竟着了他人之道,徹底落在了宋軍手中了!

這一刻,他心裏着實慌亂,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哪裏露出了破綻,居然會讓對方用上此等計策來捉拿自己。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裝傻充愣,希望能應付過去吧。想到這兒,他便裝模作樣地叫了起來:“你……你們這是做什麽?我可是管勾官鄭宗南,可是朝廷命官……”

“鄭宗南,到了這時候你就别再想用這等說法蒙混過關了,若非已握有确鑿證據,我等怎會突然拿下你呢?”一個暗含恨意的聲音從邊上響起,鄭宗南轉頭看去,正瞧見雁門關守備田伯元正死死盯着自己呢。

即便到了這時候,鄭宗南還在作着最後努力:“田将軍,你說的什麽,我怎半點都聽不懂呢?我一向辦事勤懇,任勞任怨,也未曾有過貪污克扣之舉,你怎能如此冤枉我啊……”“你就别再裝了,且看這是什麽?”随着一聲叱喝,一個帶了血迹的東西被抛到了他的腳下。而在看到此物,又下意識舔向牙齒深處,卻舔了個空後,鄭宗南才終于變了臉色,死了心。

爲防失手被擒後要受嚴刑拷打,萬一撐不住會招供關鍵東西,他們這些密諜都在嘴中藏有毒藥囊,隻要一咬破了,頃刻間便會緻命。而現在,這毒藥囊卻已不在自己口中,落到了前方地上。這一下,他縱然有再多的辯解說辭都已徹底沒用,這東西就是他遼人密諜身份的最好明證。

這時抛過東西來的孫途又上前一步,冷笑道:“你可知道自己爲何會被我們輕易識破身份的嗎?”

這正是鄭宗南心中最大的疑問,此時下意識就問了一聲:“爲何?我哪裏露了破綻?”

“就是這個。”孫途又取過那張未曾射出去的密信,抖開在其面前。

“這不可能!這上頭的字迹我都刻意隐藏了習慣,而且是用的是左手……”對這一點他是極其小心的,當即大聲辯駁道。

孫途卻再度失笑搖頭:“我可沒說是上頭的字出賣了你。要說起來,我也跟你一樣,一開始就忽略了更重要的線索,那就是這布帛。”

鄭宗南盯着布帛,實在有些無法理解,自己随手扯來的半截布帛有什麽問題。看出他心中疑慮,孫途又道:“還沒想明白嗎?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可知道,這截布帛恰好是前兩日才送到雁門關的,而且還是江南新造的一批布,都還沒來得及發到軍中呢。也就是說,這塊布是斷不可能出現在倉庫之外的任何地方的,除非是管着倉庫的某人扯去用了。”

這一句話終于讓鄭宗南想起了當時自己的行爲。那時因爲感受到了來自孫途的壓力,所以他就趁着左右無人,将一匹剛被手下孝敬給他的一匹布扯了一截,然後在上頭寫了那段密信。

當時他以爲一切都沒有破綻——事實上,要是密信被射出關去,确實不存在任何破綻——可結果,卻是栽在了這一小小的疏漏上。

孫途正是通過這一點,很快就鎖定了他遼國細作的身份。也是直到這時候,田伯元才猛然驚覺,除了杜昌國和那些參贊外,鄭宗南這個管勾官也是能在第一時間知道宋軍送糧隊伍和軍隊出關确切時間的人——前者就不用說了,糧食進出本就要經他之手,後者,兵馬出征也是要準備糧草的,做了多年管勾官的他,甚至能通過調用糧食的多寡來計算出兵馬數量。

可以說他是完全被人忽略的重要人物,若非孫途足夠細心,怕是直到今日都未能查到其确切身份,并爲将來埋下隐患呢。

而現在,孫途卻更想知道一點:“說吧,那些藏身在民夫,以及守關軍卒中的遼國奸細到底有哪些?還有,你們的全部計劃又是什麽?是不是打算裏應外合,奪下雁門關?又該如何與外頭的遼兵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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