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近了,钰舒縮在載湉的懷裏。她有點兒緊張,想到明日就能南下,心情又是十分激動。她記得小時候見過的廣州,她想象着和載湉未來在遙遠廣州相守的畫面。
載湉微微低頭,下颚抵在她的額間,溫柔的問:“在想什麽?是在想今夜若我們逃出去,接下來南下的畫面嗎?”那美好的畫面,也曾在他的腦中無數次勾勒過,隻不過不太真實。
她笑了笑,低聲道:“明日我們就要南下,隻是覺得好不真實,總覺得南方離我們很遠。”停了一會,又道:“可那又是我最想做的事,我多麽希望能和你離開皇宮,過着簡單的日子。”
說完,她擡頭沖他俏皮一笑,又道:“這樣的畫面,我曾畫過。不過,都在景仁宮,應該被太後燒了。”提到景仁宮,她有些憂傷,那裏有他們很多的回憶,還有他們很多美好的事物。
聽了她說的話,他的心中一酸,微微擡頭,将她往自己的懷裏攏了攏,低聲道:“隻要我們好好活着,一切就有希望。若是今夜我們能成功離開這裏,我們把曾經丢失的都找回來。”
她點了點頭,低聲道:“子時快到了,我們該起身了。等子時一過,我們或許能闖出另一片天來。”她低聲的喚了一聲“載湉”,又道:“若是我們逃了,你可能再也回不了皇宮了,再也不是皇帝,你會有遺憾麽?”
過了一會兒,載湉低聲道:“不是皇帝就不能再爲百姓做事,也沒有資格參與變法。雖然現在維新變法之事被太後廢止,但是我知道大清若是想要走下去,變法是必然趨勢。沒了我,也會有後來之人。所以,我會有遺憾。”
子時鍾聲悠悠傳來,钰舒卻摟着載湉,不願松手。載湉笑了笑,也不願松開她,任由她抱着自己。
而高林卻在殿外催促二人,說子時過了,再過一會就可以動身了。
钰舒與載湉隻好起身,換上尋常衣物。載湉對钰舒笑了笑,執起她的手,拉着她往殿外走。
殿外仍是漆黑,寂靜,空無一人。載湉心中感慨不已,就快要離開這個束縛他二十多年的皇宮,他有些興奮。拉着钰舒,疾步往前走。此刻,他想要快點離開這裏,他希望今晚一定要成功。
高林疾步走在二人前面,爲他們探路。前方空無一人,高林笑了笑,心中高興的很,猜想今夜定能成功離開。他跑向湖面,走在冰上,見四下無人,徑直往岸上走。
載湉與钰舒牽手緊随其後,他們也如高林一樣感到興奮,想今夜定能成功逃脫。然而,當他們到達岸邊之時,突然聽見有人大呼一聲“誰在哪?”,接着聽見腳步聲跑了過來。
钰舒與載湉心中一驚,停下腳步,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載湉明白逃不出去了,連忙叫住高林,把钰舒推向他,催促道:“快帶舒爾走,我們出不去了。”
那大呼的太監透過昏暗的燭光,隐隐約約看見光下好似有三個昏暗的身影,也未看清楚,直接回頭對着黑暗的遠處大聲叫喊,“不好了,皇上要跑,快來人啊!皇上想要從冰上逃走。”
高林來不及多說,拽着钰舒就往岸上跑,在太監趕來之時,成功将她帶離了昏暗的光下。
載湉看他二人安全了,便開始慢悠悠的在湖面上溜達,見太監走上冰面,他蹙眉,怒道:“朕隻是睡不着,出來走走而已,大呼小叫什麽!夜深,不要驚動他人,朕不讓你們爲難,這就回去。”
說完,他看了黑暗的角落一眼,心中歎了一口氣,轉身慢悠悠的往涵元殿走去。
太監卻不相信,他剛才明明看見了三個人,怎麽一眨眼的工夫,隻剩一人了。此時,看守的太監們陸續趕來,皆查問出了何事。又見載湉慢悠悠的走在湖面上,便知他想逃。
其中一人驚道:“快去告訴大總管,就說皇上想要跑。”
而載湉已經慢悠悠的上了岸,并且已經走進了涵元殿内。
等人都散了,钰舒和高林才從黑暗的角落裏走過來。方才,钰舒一直看着載湉慢悠悠背影,她心酸無比,眼淚跟着他的步伐也一直沒有停下。
高林看着空無一人的湖面,歎了一口氣,道:“沒想到還是失敗了,明日太後知道了,還不知要如何斥責皇上。今夜皇上身邊有人看守,奴才也沒法過去看。皇上隻怕今夜又無法入眠了。”
“不過小主放心,明日天亮之後,奴才還是可以趁送膳的時候,看看皇上。到時候把皇上的情況再告訴小主,小主,你也不要難過了。這次不成,還有下次,這冰也不是一兩天就能化的。”
钰舒看着湖面,苦笑了一下,緩緩道:“明日你覺得這冰還會在嗎?太後她待會就會命人過來鑿冰,隻怕我還沒有走進冷宮,這湖面的冰就已經被太後給鑿了。皇上想要再逃,隻怕沒機會了。”
“今夜我們已經打草驚蛇,太後他們肯定心生警覺。以後我若想過來看皇上,隻怕也難了。”
她悠悠的往湖邊走了幾步,喃喃的喚着載湉。
高林歎了一口氣,跟上去勸道:“小主,既然今夜失敗了,不如你先回去吧。日子還長,我們再從長計議。如今我們打草驚蛇,那就等風平浪靜之後,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帶着皇上逃走。”
風平浪靜之後,隻怕钰舒沒有機會了,她垂眼看着湖面,歎道:“我不知還能不能等到那天,我與皇上如今最大的希望就是能離開皇宮,去南方過我們的日子。”
高林笑道:“小主吉人自有天相,當然能等到那天。不僅小主能,皇上也能。小主,夜深了,回去吧!你站在這裏,也幫不上皇上,反而容易受風寒。”
钰舒微微點了點頭,輕輕的擦去淚水,跟着他疾步回了紫禁城。
載湉回到殿内,見兩名太監站在門口守着,他洩氣的将殿門關上,回到寝殿,抱臂躺在床上。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出逃沒有那麽容易。果不其然,他們的夢又一次被打破。
他明白,明日湖面的冰就會被慈禧給鑿掉。但是他不會就此放棄,哪怕隻有一線生機,他也要去試一下。他褪去厚重的棉衣,躺進被褥裏。撫摸着身上的寝衣,閉上眼睛,靜等着黎明的黑暗到來。
星貴人聽見宮門被打開,就知道钰舒逃脫失敗。也沒有起身,隻是爲她歎了一口氣。等她走進來,道:“夜深了,快過來睡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
一句看似無心的話,卻包含着無盡的關懷。然而钰舒卻不困,坐在桌邊,回想今晚與載湉的種種。她擔心他回到寝殿之後的境遇,更加擔心明日慈禧又要如何發作。
次日,清晨。湖面上蹲着很多太監,正賣力的鑿打厚實的冰。
因冰太厚,面積過大,鑿起來異常費力。太監們連連叫鑿不爛,其中一人說老佛爺有旨,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把靠近島上的冰全部鑿了,一塊都不能留。
載湉起身走出殿,遠遠的瞧見湖面上蹲了很多宮人,冷笑一聲,轉身回了殿内。
坤甯宮内,杜常南笑眯眯的走進殿内,把載湉想要逃的事說給大家聽。殿内人皆笑了笑,道:“皇上就算能上岸,又要如何走出宮門呢!就算皇上能走出宮門,他又能去哪裏呢?”
靜芬搖頭,道:“若是皇上能走出宮門,他可以去的地方多了去。皇上曾經和洋人關系密切,說不定那些洋人看到皇上,會幫他的。”
翠元笑道:“皇上想要逃的事情,若是給冷宮那位知道,不知她會怎麽想。皇上要是真的逃出宮去,他會不會回來救珍小主呢?”
杜常南笑道:“假如皇上真的逃出皇宮,然後再找到洋人撐腰,那他是肯定會回來接走珍小主的。珍小主雖然可惡,與娘娘作對多年,但她可是一心在皇上身上。皇上不管做什麽事,她都是第一個支持皇上的。所以,皇上怎會丢下她不管,皇上又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他的話靜芬贊同,她道:“在老佛爺沒有廢了皇上之前,本宮還是不能輕易對珍妃動手。倘若哪天真如常南所說,皇上逃出皇宮,找到洋人撐腰。那麽老佛爺也隻能把奪來的江山,還給皇上。”
“這樣吧,杜常南,你把皇上微服出巡的事,送到冷宮裏,讓珍妃也知曉一二。如今她在冷宮,對皇上的消息是一無所知。本宮念在多年姐妹一場的份上,便将皇上做的事都告訴她,讓她安心的等着皇上。”
“不要忘了,順便告訴她一句,老佛爺因爲皇上出逃之事,狠狠的斥責了皇上。皇上這會正被老佛爺罰閉門思過呢!”
杜常南略笑了笑,領着她的話,去了冷宮。将她的話一字不落的告訴了钰舒,還說這是靜芬的一番好意。
钰舒聽了之後,笑着說:“多謝娘娘的好意,以後再有這樣的消息,還麻煩娘娘再來告知。我一定感激不盡,若是有一天能夠報答娘娘,一定好好的謝謝娘娘。”
她臉上燦爛的笑容,讓杜常南有點兒詫異,他問:“珍小主聽到皇上被老佛爺斥責,爲何還能笑得出來?”
钰舒又對他笑了笑,但是沒有答話,接着轉身往屋内走去。
杜常南一臉懵的回了坤甯宮,把钰舒的态度說給靜芬聽,并且他還說:“難道才數月未見皇上,珍小主就把皇上給忘了。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還真是如此。她一定是看皇上失勢,所以就對皇上失去了興趣。”
靜芬笑道:“皇上與珍妃的情意,怎麽可能會如此脆弱。珍妃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她向來讓人捉摸不透。她爲皇上傷心難過,絕不會在你面前露出來。”停了一下,又道:“本宮猜,珍妃或許早就知道皇上會有此舉,所以她的态度才會如此。”
“難道他們偷偷見過面?”
“大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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