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夜，不知不覺地掩蓋了紫禁城東北角的一切。悶熱的夜晚，些許的微風吹進各宮院落裏。

各宮開始紛紛低語，相互傳言，“聽說今天下午，老佛爺午休去了頤和軒，把珍小主投入了頤和軒的井中，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聽說是珍小主自己跳下去的，不是老佛爺下的令。”

“當時隻有崔管事在，具體發生了什麽，他們不說，我們哪裏知道。”

“不是的，當時老佛爺和珍小主在院裏說話時，有個公公說他看到了，就是老佛爺下的令，讓崔管事把珍小主扔進井裏的。”

“珍小主真可憐，被打進冷宮多年，還被老佛爺扔到井中。”

宮人們低頭竊竊私語，有人爲钰舒感到惋惜，有人爲慈禧的狠心感到憤怒。

這話很快傳到了坤甯宮，翠元和佳奴聽說之後，先是一番震驚，接着轉震爲喜。跑進寝殿，把這事告訴了靜芬。

靜芬聽了之後，尤爲震驚。她瞪大雙眼，久久未說話。心裏有些害怕，她想，老佛爺果然心狠，把珍妃打入冷宮還不行，竟然真的下狠手，殺了她。

翠元見她久不開口說話，便問：“娘娘，這是爲珍小主感到難過嗎？”

聞言，靜芬回過神，搖了搖頭，道：“本宮是在害怕老佛爺，珍妃雖然猖狂，又和皇上與老佛爺作對。但是珍妃她也不至于如此慘死，被投入井中，那死相定是非常難看。”

她歎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想起從第一眼見到钰舒的那日，自己就不喜歡她。後來與她接觸幾次，發現她并不好相與，還總是和自己争。這些畫面，仿佛就在不久前。

可轉念一想，那已經過去多年。此時，腦中畫面之人已經離去。過了一會兒，她道：“不知皇上聽見這個消息，會是何種反應。”

翠元笑了笑，低聲道：“依奴婢看，皇上隻怕會發瘋。”

靜芬想了一會，道：“處死珍妃之事，老佛爺既然獨自處置的，那就說明她不希望别人知道這事。尤其是皇上，更加不能讓他知曉。所以本宮就算想讓皇上知曉，也因爲老佛爺，不能說。”

佳奴納罕道：“雖然皇上被關在瀛台，但是時間久了，送飯的宮人遲早會說漏嘴的，到時候皇上也會知曉。”

翠元嗔道：“就算皇上知道又如何，也隻能獨自傷心。皇上連自己都無法保護，還能爲珍小主讨回公道麽！”

正在這時，内務府的宮人讓各宮快速更衣收拾一下，跟老佛爺一起離開北京。

得到慈禧的指令，各宮開始更衣收拾。

靜芬看着翠元和佳奴，笑道：“如此一來，離開北京，皇上就不會知曉了。看來老佛爺是早就做好打算了，要在離開北京之前，處置珍妃。”

佳奴和翠元略笑了笑，匆忙的收拾行裝，準備随慈禧離開北京。

永和宮内，梁顧也聽說了珍妃被投井之事，正在猶豫要不要告訴钰雅。但是，又擔心钰雅聽了受不住，便一直在殿外踱步，下不了決定。

碧珠正在收拾行裝，恰巧出殿看見他形色不對，便随意的問：“你怎麽站在這裏，還不帶點進殿幫小主收拾行裝，待會可就要随老佛爺出城了。”

他猶豫了一下，拉着碧珠走到一旁，小聲的将這事告訴了她。

碧珠聽了之後，驚的将手中的衣物摔入地下，大叫一聲。又突然意識到不能說，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撿起地上的衣物，低聲道：“這是真的麽，珍小主就這樣沒了！”

梁顧點了點頭，怒道：“老佛爺太狠了，不願意帶珍小主離開京城也就罷了，竟然将她扔進井裏。這要是皇上知道了，大概也不想活了。皇上與珍小主之間的情意......”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裏的眼淚不禁打轉，低頭擦了一下，又搖了搖頭，低聲道：“這事隻怕不能讓小主知道，若是她知道了，也不想活了。”

碧珠知道輕重，自然不願多說，匆忙回到殿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一點點收拾行裝。

收着收着，她就忍不住想起這事，開始回憶钰舒的點點滴滴，不禁流下淚水。不知何時，钰雅已經走到她身旁，并且看了她好一會了，她竟不自知。

突然，钰雅好奇的問：“好端端的，你爲何要哭？難道舍不得離開北京嗎？”

碧珠點了點頭，笑道：“确實，在宮裏住了十多年了，早已習慣，自然舍不得離開。”她瞟了钰雅一眼，問：“這次離京，老佛爺會帶哪些人？”

钰雅轉身往軟榻上走，歎道：“此次離京，是爲了避開洋人，自然帶的人越少越好。各宮也隻能帶一兩個宮人随行，本宮想好了，就帶你和梁顧，其他宮人就等在紫禁城吧。”

碧珠點了點頭，見她沒有發現自己的心事，連忙擦了眼淚，繼續收拾。

樂壽堂内，宮人們簡單的收拾行裝，慈禧一面在殿内焦急的踱步，一面催促她們快點。

她走到院中，看見崔玉貴，略想了一會，遣了身邊服侍之人，走到崔玉貴身邊，低聲道：“小崔子，待會哀家就要離開北京了，但是随哀家出京的人不宜太多，哀家身邊已經有小李子了，所以在想你該如何？”

“若是把你留在紫禁城，哀家擔心若是洋人刁難你，也于心不忍。所以，哀家方才認真想了一會，不如，你出宮去吧。就随哀家今夜一起出宮，出了宮，你就回你的本家，這樣，也能得以保全。也算哀家給了你一個交代，你看如何？”

崔玉貴自然明白她的用意，低聲道：“老佛爺放心，老奴不論去哪兒，都會念着老佛爺的。老奴知道老佛爺顧慮什麽，請老佛爺放心，老奴自出了宮，便什麽事都忘了，絕不會對别人說什麽，尤其是皇上。”

他是聰明人，慈禧懂得，所以打算留他一條命，那就放他出宮。如此一來，他就不能再與載湉見面，那麽載湉也就不會知情，這是慈禧經過半個時辰的思量決定的。

其實崔玉貴是害怕的，他幫助慈禧把珍妃扔進井中。這事顯然已經在合宮裏悄悄傳開，自然有一天會傳到載湉的耳裏。他想，不跟着他們離京，那是最好不過的。将來也就不會因這事，而受到牽連。

涵元殿内，載湉正打算就寝。突然聽見殿外有宮人叩門，他甚是好奇，便讓宮人進來了。他看着進來的宮人，問：“深夜，你們爲何而來？”

宮人請安之後，說：“皇上，老佛爺讓奴才過來請皇上一起出城。洋人就要攻入紫禁城了，再不走就晚了。”

出城，載湉未料到慈禧會讓他跟着一起出城，他知曉洋人定是已經攻入城門。但是他不願跟着慈禧出城，他作爲皇帝，怎能出逃！這被百姓知曉，豈不笑掉大牙。

所以，他對宮人說：“你去告訴老佛爺，朕不走，若是老佛爺想要離開，那便離開！你去告訴老佛爺，朕會坐鎮紫禁城，朕去東交民巷與洋人談判。”

宮人見他不願離開，又不敢上前直接帶走他，隻好先去禀報慈禧，将載湉說的原話轉述給了慈禧。

慈禧聽了載湉的話，在院中大怒，道：“他這是想着和洋人一起對付哀家，等哀家走了，就是他和洋人密謀的最好時機。去把侍衛總管宮寶田叫來，哀家有話要對他說。”

過了一會兒，宮寶田趕來，請安之後，詢問慈禧找他有什麽吩咐。

慈禧道：“這次哀家與皇上出京，就由你來保護皇上的安全。皇上此刻還在涵元殿，你去把他請出來。告訴他，洋人死傷無數，即将攻入紫禁城。若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宮寶田心領神會，退了下去，直奔中南海。在經過西宮門時，見到宮琦，便停下和他說了幾句話。

宮琦低聲的問：“老佛爺是否要出京？”

宮寶田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此去是請皇上，老佛爺他們應該很快就到欽安殿了，你跟我一起去請皇上，如此，便跟我一起護送老佛爺和皇上出京。”

宮琦自然願意跟着他一起去護送載湉，二話未說，直接跟着宮寶田往瀛台去了。

載湉靜靜的等在殿内，心如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安。他期待慈禧快點出京，一來他擔心慈禧幾月來的種種行爲，一定會令洋人憤怒而殺害她，她畢竟是大清的皇太後，無論如何可惡，也決不能死在洋人之手。

二來慈禧若是真的離京，那麽由他來坐鎮京師，主持大局，與洋人談判。或許洋人會留點情面，至少不随意的殺害百姓。

三來若是慈禧離京，那麽他就可以趁機出去，那麽他的舒爾也就能獲得自由。因爲他知道，慈禧離京，可能不會帶着钰舒。

而慈禧要帶着他，就是爲了将來考量，他怎能不懂。如此一番思量之後，他堅決不願離開北京。

此時，宮寶田與宮琦相繼走進殿内，請安之後，勸說載湉離京。見無論如何勸說，載湉都不依，宮寶田道：“皇上，若是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臣知道皇上的心，但是洋人兇狠殘忍，已經殺了我們很多将士，這其中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皇上，洋人是真的憤怒，他們即将要攻入紫禁城。若是皇上坐鎮京師，洋人定也不會放過皇上，皇上何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險。先随老佛爺出京，等日後回京再說。”

載湉垂着眼，不說話，他還是不願跟慈禧出京。良久，他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怎能因爲敵人打上門，就逃跑。這要是讓天下臣民知曉，朕還怎麽做這個皇帝。行了，你們不要說了，朕不會跟老佛爺一起出京的。朕就算死，也會死在北京，絕不做逃命之人。”

宮寶田見勸說無果，隻好上前一步，道：“皇上，那請恕臣得罪了。”他猛地一下把載湉打暈。

“皇上！”

“沒事，我若不如此，隻怕皇上說什麽也不會跟老佛爺一起出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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