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還不快把辣椒拿下來,站在梯子上幹嘛呢?這麽久了。”
目送倩影走進隔壁屋内,正在李燕歌回味與程芍君那重逢之情的時候,樓下廚房内,響起了母親董秋華的叫喊。
“來了來了。”
李燕歌快速下了樓梯,注意到老爺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臉頰一紅,像是被家長發現了自己早戀,心裏頗有點不好意思,也是快步走進廚房,将拿下來的幹辣椒随手遞給了母親,餘光瞥到竈台邊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燕歌擡眼看去,一個五十來歲鬓角有些許白發的婦女,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衫,下面一條很樸實的黑色長褲,腰部以下的位置系了個圍兜,一邊挑起罐子裏的小塊鹽巴,一邊熟練地在用鏟子翻炒鍋内的麻婆豆腐。
“奶奶。”李燕歌感覺自己的眼淚又要不争氣的流下來了,不能再哭鼻子了,他用力的吞了口空氣,強行壓下淚腺的酸脹。
聽到聲音,正在炒菜的方桂芬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孫子,褶皺的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燕歌啊,今天去學校老師說什麽了?”
李燕歌搖搖頭道:“沒說什麽,就是讓我們同學之間好好地告個别。”
“是要好好地道個别,我以前讀書的時候,也有好幾個關系要好的同窗,隻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早就沒聯系了。”
“媽,辣椒摘好了。”旁邊的李母将弄好的幹辣椒遞了過去。
聞言,方桂芳接過來扔進了鍋内,快速的翻炒了幾下,準備彎腰去拿櫃子下面的盤子時,就聽李燕歌道:“我來拿吧奶奶。”
“不用不用,你趕緊回房間去。”
“沒事的,高考已經結束了,現在沒什麽可做的。”
李燕歌作勢要去拿盤子的時候,旁邊的董秋華一把上前拽住他後衣領,直接給推出了不大的廚房,丢下了一句“臭小子别在廚房這搗亂,從前怎麽沒見你主動進廚房幫忙?”
看着被關上的廚房門,李燕歌無奈的歎了口氣,轉身瞥了眼正閉目納涼,拿着收音機聽川劇的爺爺,見老爺子安然自得的樣子,他也沒去打擾,邁步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李燕歌的父母都是雙職工,爺爺奶奶又是退休以後去青少年宮在職的教師,他們家的經濟條件在這個年代可以用相當不錯來形容,這也導緻獨生子的他從小到大也沒進過幾次廚房幫忙,一直到讀大學以後,李燕歌才真正的開始獨立自主的生活。
進了自己的房間,李燕歌環顧了一圈,床邊放了一張木桌和椅子,牆上貼着這個時代最受學生歡迎的女歌手鄧麗君、日劇女演員荒木由美子的畫報。
看着那顔色鮮明極具年代氣息的畫報,李燕歌看了看書桌,上面除了一堆高三的書本和文具外,也沒什麽特殊的東西。
見到曾經用了很多年的熟悉桌椅,李燕歌頗爲感慨的準備坐下來的時候,突然腳下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彎下腰一看,桌底下有一個木盒子。
這是……自己的二胡盒!
看到自己親手做的二胡盒子,李燕歌心情很是高興,上輩子在90年代城改的時候,全家搬到了新建的小區居住,這個盒子也不幸遺失了,這讓後來回家的李燕歌知道,還難過了一段時間。
畢竟是自己小時候一點點做出來的裝二胡的盒子,盡管用料和工藝都很簡陋,可也陪伴了李燕歌很長一段童年時光。
這算是李燕歌接觸樂器的啓蒙老師了,促使他高考選擇填報中央音樂學院,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誰讓李燕歌從小跟爺爺到川劇表演團的時候,就喜歡那些發出好聽聲音的樂器。
擺弄了一會兒木盒,李燕歌也沒打開盒子取出裏面的二胡,而是将木盒放到了一邊,從抽屜裏取出幾張幹淨的還沒用過的白紙,扭開鋼筆蓋,開始閉眼回憶有關程芍君的一些事。
程芍君命運的關鍵點,應該就是那一次前往第二毛紡廠的慰問演出,也是在那次的表演中,引起了那位領導兒子的關注,隻要想辦法讓程芍君不去參加慰問演出,是否就可以斷絕程芍君的一夢斷黃粱?
不行,慰問演出是蓉城文工團定下來的,程芍君除非身體不适,不然大概率還是會如上輩子一樣過去演出。
就算想辦法讓程芍君不去參加演出,可她那個外表看似堅強卻非常脆弱的内心,就算成功的躲過了這一次危險,日後要是再來一次,恐怕還得延續之前的悲劇。
誰讓程芍君長的漂亮,又有一股舊時大家族出來的千金小姐的儀态,就算不刻意去化妝打扮,也難免會讓一些蜜蜂聞香而來。
而且硬要說的話,程芍君的外表和那些讨厭的蜜蜂,都不是最重要的,誘導其走上不歸路的原因,主要還是來源于她自己的内心。
程芍君小時候因爲親眼見到家庭的巨變,上學後又遭受到的同學指指點點,回到家裏也不能幸免的被鄰裏冷嘲熱諷,這些種種本不應該讓一個孩子承擔的壓力,重重的壓在了程芍君的心裏。
哪怕這些外在的因素,都無法影響程芍君茁壯成長,在外表上也看不出有任何的不良反應,但有着三十多年經曆的李燕歌,大概率猜到程芍君應該患有很嚴重的心理疾病,不是抑郁症就是心理障礙。
如果是幾十年後的話,李燕歌會立馬跑到隔壁院子,拉着程芍君的手,把她帶到心理醫生那進行治療。
可如今才1986年,治療心理疾病的醫生,想來除了一些沿海大城市,或者京城有可能存在外,蓉城這個内陸城市,絕對是沒有的。
更何況現在人們都不太懂什麽叫抑郁症,也不知道什麽是心理疾病,要是有人聽去了,恐怕還以爲是精神病呢。
李燕歌獨自在房間内待了十幾分鍾,一直到外面董秋華大喊“燕歌吃飯了”,他這才将手上寫滿的紙條給塞進了兜裏面。
起身出門的那一刻,李燕歌心裏已經有了如何拯救程芍君的計劃,首先就是想辦法杜絕那次第二毛紡廠的慰問演出;然後就是盡可能的開導她,将那份還未爆發的情緒掐滅在萌芽之中。
想來憑借自己多出來的三十多年閱曆,對付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應該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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