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瞳孔裏升騰起久違的光,就在那光裏,他的父親悄然離他而去,他的眼睛終于不再麻木平靜,逐漸被淚水浸潤。
西娅在原處怔住一會,起身輕提裙擺向更深處的夢公館走去。
“西娅,
“我恨你。”
少年直直盯着女人的背影,眸内充斥着悲意和怨恨。他不知道父親因什麽而死,他隻知道,西娅憎恨父親,他父親是死在西娅手裏。
“我一定會,殺了你。”他如此惡狠狠說道。
“小月,恭喜你成爲仲夏夜夢公館新任館主”,西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看着掌心裏帶有血迹的圖紙,腳步未停,身影很快沒入了黑暗裏。
夜公館内的衆多人偶随着西娅一起銷聲匿迹,納爾走向那位新任仲夏夜夢公館館主,向他遞出了一隻手,他知道他的名字。
“仲夏夜夢公館館主,月。”
少年冷冷看向佩戴着血色蝶面具的男人,眼神兇狠地像是一頭狼崽,“别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我不會認同你做仲夏夜夢公館的監管者,血族都是惡心的怪物!”
納爾打量着身高隻到他腰際的少年,順手在他柔軟的頭發上摸了一把。
“那不巧,我剛剛不小心聽到了一個秘密,關于你的。隻要你認同我的監管權,我就告訴你,除此之外,我還可以教你變強。”
少年安靜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忽然握住了那隻手。
……
“所以呢?秘密是什麽?”洛依貝好奇地催促着男人繼續講他的睡前故事。
“秘密是男人之間的秘密,不能告訴你。”納爾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死去的回憶已經随卡拉米爾家族一同湮滅在塵埃裏,西娅已經把自己和秘密一同獻祭給了執掌人界神權的真神,這個秘密今後必須在他和月的心底永遠腐爛。因爲所有人都不敢去賭人心。
洛依貝遺憾地趴進被子裏,雙眼望向雪白的天花闆,“所以,他雖然精通傀儡術,魔法等階達到第三階,但他的格鬥與搏擊全都是你教的,他其實算是你的學生?”
“不是學生,是最好的搭檔。西娅利用我爲仲夏夜夢公館做掩護,而我利用仲夏夜夢公館與殺戮聖殿搭線。我教他正是因爲我需要一位同伴,我身爲血族不能直接與聖殿接線,成爲線人後,我需要一位既能隐藏身份身手又不錯的同伴與殺戮聖殿接線,而我負責潛伏薩諾蘭,監視仲夏夜夢公館,與‘血鷹’阿德裏格和聖殿形成三方鼎立的局面。
“薩雷斯要求我摸清地下迷宮的入口,在摧毀薩諾蘭之前他會一點一點除掉所有威脅,先是仲夏夜夢公館,再是聖殿。也是那個時候,我在西娅的引誘下,進入過迷宮一次,她摸清了我的底細。”
納爾從頸項内取出那枚雪形吊墜,輕輕摩挲着金屬邊緣:
“被薩雷斯授予血将軍稱号與侯爵爵位那年,莫奈兒險些與我決裂,在她認知中所有血将軍都将是日後戰場上的屠宰者,她想通過摧毀自己來剝離掉我的誓言力量。我在她面前發過死誓,入薩諾蘭後隻爲她一人而戰。
“六角雪花是莫奈兒被立爲王位繼承者那年所繪出的紋耀,這是締結契約之物,也是我與聖殿搭線的信物。所有經仲夏夜夢公館送出的情報,落款都會設置隐藏的六角雪花和鬼臉紋耀,那代表我們兩人共同爲這份情報負責。
“我監管仲夏夜夢公館整十年,配合月送出去很多情報,有關于薩諾蘭的,也有關于中部平原封地的。其實聖殿憑借那些情報完全有能力滅掉‘血鷹’阿德裏格在外城駐紮的血族軍隊,但阿德裏格與駐紮雨林的“血蟒”塞伊斯、駐紮中部平原封地的“血鴉”佩洛德是一個整體,牽一發動全身,動錯了就是滿盤皆輸。汐永遠不會拿聖殿去賭一個可能性,他一直在等。
“我監管仲夏夜夢公館的最後一年,也就是白夜紀元2182年,聖殿幾乎已經徹底摸透了血族三大軍團勢力,但在莫裏斯之城内探聽消息的暗殺者屢屢受挫。我借故申請調任回到了莫奈兒身邊,也是爲幫助暗殺者做最後的準備。”
男人垂下眼簾,無比認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洛兒,曆史上所有的戰争都是複雜的。艾維拉家族所有史書都記載着雪漠求得秘銀改變了整個戰局,但光有秘銀根本不夠,這隻是一種神化。
“汐默認這種神化,但我想,你們艾維拉家族的族人都會記得莫裏斯陷落之戰的攻擊主力是裁決聖殿和殺戮聖殿兩大軍團。”
作爲繼承者的左右手,汐應該重複多次确認過他的身份,他會把已知确定的情報輸送給繼承者。洛依貝到底了解多少他并不知道,但從她平靜的反應來看,她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坦白。
她越來越像他了,像一位極有耐心的獵人,隻等待獵物主動跳進懷裏,但她還要繼續去學習掩飾自己的情緒,直到所有人都無法輕易猜測她。
洛依貝安靜注視着男人眼裏那片暗紅海洋,她想起莫奈兒告訴她的一些事,她想起告白那夜他對她說過的話語。
“所有血族人都說他是卡拉米爾家族内部公認的最弱者,血族領袖薩雷斯曾下過命令,最弱者就是人皆可欺的對象。我見過他被許多人欺辱,因爲血脈被破壞,他不能使用自愈,他們會用刀一點點割傷他,或是卸掉關節、故意扭斷他的骨頭,直到他身上千瘡百孔,他們會用自愈幫他修複所有傷口然後再繼續折磨他。
“我從沒見過他因爲疼痛喊出聲,他一直安靜地可怕,正因爲這樣那些人總是會不斷欺辱他。”
這是莫奈兒眼裏的他。
“我對你并不是憎恨,我最憎恨的人是同族。”
“那夜,主城莫裏斯陷落,我失去了最後一處容身地。”
“說不難過是假的,更多的是解脫。莫裏斯陷落,艾維拉家族與血族間的征伐就會畫上句号,我再不必憎恨同族,莫奈兒也可以回家。”
這是他眼裏的他自己。
洛依貝微揚嘴角,她湊近輕吻他額頭,眼裏亮晶晶的,好像藏着星辰,她看着他笑道:“我知道。
“我知道暗夜的精靈在追逐光,他将自己浸于黑暗,以心期盼光明,他想做逐光者。”
這是她眼裏的他。
納爾愣住,從沒有人對他說這種話,連月給他的評價都是“血族族群裏的怪物”,而“逐光者”富有童話色彩,是個充滿溫情的稱号。
他想去親一親她,但厚臉皮如他般這一刻居然有點羞澀退縮,他伸手把女孩的腦袋按進被子裏,提醒她趕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