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鎮魂者


納爾在一片寂靜裏醒來,被子的溫暖難得讓他有些留戀,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睡在洛依貝卧室的床上,房間裏一切都那麽熟悉。

他輕輕吐氣,将身體和精神完全放松下來,仔細輕聞,被子上似乎還殘留着屬于洛依貝血液裏的幽蘭淺香。

什麽時候開始他居然習慣了洛家的安靜氛圍,這裏沒有莫裏斯的陰暗和殺戮,也沒有薩諾蘭的危機四伏,不需要狩獵同族,不需要僞裝防備,也不會有人追殺他,并且,還有她在。

納爾忽然想起了他名義上的小妻子,卧室窗簾是刻意合攏的,直覺告訴他洛依貝不會離他太遠。

他起身拉開窗簾,銀月高懸夜色皎潔,洛家小花園内積了厚厚一層雪,雪地平坦,隐隐能被月光映出亮晶晶的微小碎芒。

梨樹光秃秃一片立在雪裏,邊緣處一串腳印也顯得分外清晰。腳印盡頭正蹲着一個頭戴淺紅色絨線帽身穿雪白色羽絨服的女孩,她微紅的小臉一半埋在厚厚的圍巾内,正用戴了手套的雙手在地上刨雪。

納爾唇角上揚,那笨拙可愛的女孩正是洛依貝,那副裝扮讓他忽然想起了兩人最初在布偶店内相遇的場景。他選擇了她,而她将他帶入了她的世界。

男人再也按耐不住心裏的想念,他從内嵌式衣櫃裏找出了一件版型寬松的白色長款羽絨服,穿在自己身上恰好合适。在他記憶裏,小姑娘最喜歡在冬日裏穿這種雪白的顔色,似乎這樣就能和那些雪融爲一體。

納爾原本可以不聲不響來到女孩身邊,不過他沒打算隐藏自己,也不想放棄踩踏積雪的獨特體驗。

洛依貝刨開積雪,又開始耐心的去刨積雪下的泥土,納爾就靜靜站在她身邊等待。

沒多久,女孩從小土坑裏取出了一個玻璃盒子,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邊存放着一個手掌大小的筆記本,外表面是複古風格的暗棕色皮質,内裏是略顯陳舊的淺色活頁,筆記本外緣自側面穿插引出革質細繩纏繞兩扣,末尾墜着雪花銅飾,看起來像極了中世紀的藏寶筆記。

洛依貝解開細繩,一頁又一頁地翻閱着,筆記本每一頁或多或少都寫着一些文字。

“知道嗎?

“其實我小時候很敏感,從我到洛家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存在會讓哥哥厭憎,但我并不知道爲什麽,因爲起初我一直以爲螢姨是我的媽媽,她會時常陪我睡,教我唱歌,給我買漂亮的玩具,還會給我做小甜點。

“後來有一天,哥哥聽到我那樣稱呼螢姨,他推開我,他說螢姨隻有他一個孩子而我是來曆不明的野孩子,螢姨呵斥過他又把他送回房間寫作業。我就等在原地,等她走過來,我想得到答案,她給了我真正的答案。我忽然想起從前我叫她媽媽的時候她隻會摸摸我的頭發,并不會回應,原來是因爲她根本無法回應我。

“我知道了真相,但仍然裝作不知道,因爲這樣哥哥就不會被父親罰,螢姨也能和父親好好的在一起。

“其實,時間過去那麽久,我還是很想知道瑩姨是怎樣看待我的。那件事發生後,她一直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隻是頻繁叮囑哥哥不可以再說那種話,也不可以随便欺負女孩子,她待我還像從前一樣。

“我不想打破這份安甯和諧,可是又覺得難過,隻能寫在日記本裏,我寫過很多零零碎碎的事,有快樂的,有悲傷的,這樣寫着寫着就寫到了螢姨離世的那個月。

“那是我最煎熬的一個月,因爲不知道真相,我曾在無數個夢境裏夢到過最冷漠的父親和哥哥,我害怕到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隻在筆記上寫了最後一次日記,便把它藏在了玻璃匣子裏……”

那些她害怕的事,從始至終洛蕭然不知道,洛祁銘也不知道,而在看到這本筆記時,她回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洛家的那些事,納爾能猜到很多,但這些被藏起來的回憶他是第一次聽洛依貝說起。

她對喜歡的人,珍愛并小心翼翼面對,就像兩人之間最初那場以失敗結尾的告白,她甚至連那句“喜歡”都要在後面加上不确定的“假設”二字。

現在女孩失去了她最重要的親人,筆記本也失去了埋藏的意義。納爾從洛依貝掌心裏接過筆記本,放回玻璃匣子,又把它重新埋回土裏。

他從身後攏住女孩道:“它不屬于現在的你,因爲你已經得到了親情,不再會怕這些。”

納爾享受着這一刻的靜谧與美好,眼前的積雪卻逐漸染上了紅意。不,不隻是雪,還有純白的羽絨服、樹木,甚至連懷裏的女孩都被那冰冷的紅意籠罩住了。

他擡首望向雪色之上,正是一弦血月。

“不”,洛依貝的音色陡然間變得極冷,“恐懼會藏在心底。”

鋪天蓋地的血色覆蓋了整個世界,納爾想起了一切,他根本不可能在此時此刻與洛依貝一起出現在洛家,因爲他跌進了魔血森林的血色沼澤内,還看到一具與他容顔相似的浮屍。

然後,浮屍面對着他,容顔與他相似。

不,不對,不是那樣的,納爾眼前的真實與幻影互相交錯,時而是那張詭異的酷似自己的臉,時而又是血肉腐朽被浸泡得慘白的浮屍,它的眼眶漆黑空洞,眼睛像是被刻意取走的,且取得極其完整。

他完全無法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麽,管不了那麽多了,要快些擺脫眼前一切回去,納爾強迫自己從暈眩恍惚裏清醒過來,眼前卻已經是一個血色世界。

這不見盡頭的血色世界,是沼澤下的真實世界,還是幻境?

他正要仔細查看,忽然察覺到身後沖來了什麽東西,于是以最快的速度避開,被他躲開的是個衣衫褴褛頭發散亂的小女孩,慌不擇路的女孩摔得極重,她擡起頭,眉心處直通顱頂縱向裂開了一道縫隙,奇的是那縫隙裏卻沒有一絲血液流出。

“好疼啊……”,她伸手強制性合攏腦袋,淚水不斷淌落着望向身側的男人:“大哥哥,我被人追殺了,救救我好嗎?”

“救救我……嗚……”

小女孩哭着爬起來走向他,納爾微微蹙眉緊跟着後退了一步,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東西,但也明白這女孩并不是善類。

女孩見他謹慎後退哭的更加厲害,“你不肯幫我嗎……那……你就去死好了!”

她笑得猙獰邪惡,跌跌撞撞猛沖向男人,納爾下意識想使用血脈力量,此時卻發現自己體内是完全的一片虛無,不存在任何力量,關鍵時刻,他憑借自身最引以爲傲的速度避開緻命一擊,順勢擡腿踢飛了怪女孩,她瘦小的軀體重重摔在地上,頸骨斷裂,竟是瞬間身首分離。

可沒過一會,女孩的身子踉跄站起,她揪住頭發拖回頭顱,把它重新安在了脖子上。

納爾面色冰冷地看着這一切。

身首分離也能重組,是類似仲夏夜夢公館人偶的不死存在?他沒有任何武器,熾離也無法召喚,如果近距離接觸不知會不會被那女孩算計,隻要她還敢過來,他就打定主意再殺她一次,嘗試毀掉心髒或者頭顱。

那女孩果然還是不顧一切地沖過來,納爾奉陪到底,幾番纏鬥下來都是他一擊緻死對方,可那女孩體内是空的,她沒有任何髒器,就連頭顱裏也什麽都沒有,并且她的頭顱就算碎成粉也能重組。他看得出,女孩的攻勢愈發淩厲,這樣耗下去并沒有任何益處。

血族本身也歸屬于不死存在,會懼怕帶有神聖意味的東西或是力量,他再一次擊飛女孩,眼前一晃而過的六角雪花吊墜令他微愣。

禁忌魔法“守護誓言”的衍生物,既然是源自上古時期的禁忌法典,本身力量層次就極高,更不排除禁忌法典的創造者或與那位神有關,用它來應付眼下的情況再适合不過。

納爾取下六角雪花吊墜,握于掌心,他在等待那東西再次撲上來。

小女孩的軀體重組了無數次,她眼睛裏越發陰毒黑暗,她剛起身,一把短刀自正中央洞穿了她的身體,冰冷的刀身嵌在那,女孩低頭看着那把刀,眸裏隐現懼色,全身顫栗。

“不!饒了我!我願意回去……我……”

短刀上散開縷縷無形波動,亡靈頌唱着神聖贊歌,一點一點随着新生的火星飛舞開來,灰白火焰勢如燎原般迅速包裹住了女孩殘破的身體,她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那樣安靜地被火焰灼燒殆盡。

灰白火焰!還有那把刀!那正是仲夏夜夢公館決戰後遺失的附帶灰白火焰的焰刀。

燃盡靈魂,灰白火焰收攏歸刀,焰刀循着原有軌迹落回到了主人手中。那人身披黑色長袍,半張臉隐入兜帽陰影,納爾看不清他的容顔,他站在那,微微擡首看着他。

“回去。”

那句話如同魔咒,血色世界在虛化,納爾發現自己的身體也在不受控制地上升,高處視野開闊。

他看到,那人身後,是一片無邊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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