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再次見到洛依貝時,敏銳察覺到她的情緒發生了變化,他知道汐一定對這個女孩說了某些極重要的事。
她沒有主動說,他也沒有開口詢問,隻是默默陪伴。
洛蕭然帶領着兩人來到莫奈兒公主房間門口,他輕叩房門,敲擊力度是兩重三輕。
“這是暗号。”他解釋道。
過去一會,那扇門邊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女孩的腦袋,輕靈的嗓音裏帶着一點期待:“蕭。”
待她看到男人身後的洛依貝與納爾,女孩微覺意外,随及讓開了身前那扇門。
洛依貝注意到,莫奈兒公主身上所穿的那件衣裙是目前薩諾蘭城内當季流行的最新款。
那件禮裙名爲“星夜”,通體以細膩輕薄的黑色輕紗制成,紗質富有柔和光感,隻需一點點光亮就能将整件衣裙映襯地如同黑夜星輝般美麗。
她不能離開艾尼希德,禮裙自然是哥哥買回的。
緊接着,洛依貝注意到她耳内塞着兩枚耳機,長線一直連接到了手中的平闆電腦耳機孔裏。
她脫口而出:“ipad ?!”
僅是一周未見,莫奈兒公主竟然用上了屬于人類世界高科技産物的平闆電腦?!
她手裏那款ipad約有九成新,看上去剛買沒多久,難道是上周重返人類世界那次……
走進眼前的房間,就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四壁上繪制着一整片幽藍深林,枝葉細縫間點綴着螢火,遮擋陽光的落地窗簾換作了十分相襯的藍綢紗,連光滑的地面也做成了平面叢林的樣貌。
房間裏的陳設依舊簡單,牆壁的改變使衆人有了置身于林間小屋内部的感覺,溫馨中又帶着些夢幻。
或許,比起先前那個白到隻剩一片虛無的房間,這樣的裝飾才更加适合女孩子。
望見洛依貝眼中的驚訝,莫奈兒适時解釋:“這是蕭畫的。”
洛蕭然急忙擺手否認:“是那支筆的作用,我隻是利用了筆上附帶的魔法。”
納爾并未感到意外,這副景象他上周來看望公主時就已經見過。他不得不承認,洛蕭然頗會讨女孩歡心,但他更重視的是今後洛蕭然對待公主的态度。
洛依貝看到地上散落着兩隻泛出微弱銀輝的毛球,她原以爲那是畫筆繪制出的景物,無意間觸碰到才發現那竟是活着的生物。
被碰到的毛球膽子很小,軟毛微微炸開像一團尖刺,它輕輕一躍就逃離了洛依貝身邊。
莫奈兒拾起那隻被驚吓到的毛球,撫摸好一會才讓它變回原本可愛的模樣。
“這是布卡獸,它們一般生長在幻夜森林,很認生,我花費了一整周時間才跟它們親近起來。”
“上周精靈族派遣使者商談兩族盟約事務,這是附贈給裁決聖殿的禮物,據說馴養起來可以當做寵物也可以防身。”洛蕭然一邊示意衆人坐下一邊解釋着布卡獸的來曆。
洛依貝望向哥哥,隻覺他眉眼間固有的冷意在緩緩消散。
過去的24年裏,除去她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妹妹,哥哥從沒有與任何女孩産生過交集。
洛依貝原以爲自家哥哥苦行僧般的性格很難打動哪位女孩子,她實在無法想象哥哥主動的模樣。
她這次主動來見公主,其中一個原因是想了解一些事,另一個原因也是希望得知兩人間的進展,現在她完全可以放下心。
在這一點上,哥哥與父親很相似,獨立與冷漠使他們都沒有什麽情感上的豐富經曆。隻是因爲最純粹喜歡一個女孩,所以想全心全意的去呵護她。
父親固執地念了螢姨一輩子,隻希望哥哥不要再像父親一般孤單。
通過交談,洛依貝得知了莫奈兒公主的一些近況。
莫奈兒公主最近一段時間的生活非常充實,自從上次看到洛蕭然繪制出的那張肖像畫後,她開始主動跟随他學習素描技巧。
她白日裏休息,夜晚專注于描畫靜物或是閱讀各類典籍打發時間,蕭會在晨間與晚間各來探望她一次。爲保證安全性,兩人還設定了進門暗号。
上周,蕭帶來了莫奈兒從沒見過的東西,那東西整體是長方形,由金屬制成,質感輕薄光滑。它背面有一個被咬過一口的蘋果印記,下方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
蕭稱它爲“ipad ”,它來自另一個世界。
那時候莫奈兒才知道蕭與自己的妹妹是從另一個世界歸來,她知道在亞斯蘭大陸的空間之外存在着無數個世界,但她并不知道其他世界是什麽樣子。
最近幾天,蕭一直在教她那個世界的文字、詞彙以及ipad的用法。蕭離去的時間裏她學會了利用ipad 自己娛樂,原本壓抑到毫無波瀾的生活也因此變得越發有趣。
僅是過去一周,納爾發現公主的精神狀态相比從前又好了許多,對新鮮事物的好奇讓她很少有時間去主動想起過去那些不開心的事,情緒也非常穩定。
他欣慰之餘也清楚意識到了自己與洛蕭然的不同。
洛蕭然存活在一個相對和平的世界裏,因爲那個世界的一些特殊規則與洛祁銘的庇護,他不必爲了生存而活着。他雖然性情冷漠,但本心良善。
可他不是,納爾時常會在心裏發問,他問自己: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想成爲什麽樣的人。
對他來講,生存就是活着的理由。幼年流落在莫裏斯之城街頭的那幾十年,他爲了争搶食物飽腹什麽都做過。
如果不去搶就會餓死,如果不拼命去撕打就會被别的同類打死。
曾經,赤岩長老的庇護讓他安穩生活過一段時間,但赤岩死後,一切都發生了劇變。
薩雷斯是殺死赤岩的元兇,他知道赤岩最後見到的人是他,他用盡一切刑罰逼問他赤岩的目的,納爾當然不會告訴對方赤岩死前留下的那些遺言。
折磨你的敵人如果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他會一直折磨你,你可以一直活着,但如果他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等待你的隻有死亡。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薩雷斯絕不會允許卡拉米爾家族内部出現一個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人。
殘酷的刑罰無法擊垮他,取而代之的就是長久的折辱,也是在那個時候,納爾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忍耐過去的,但他知道自己想活着。
爲了活着,他學會僞裝自己,隐藏魔法等階,隐藏每一個表情,隐藏自己的殺意。
爲活着,也是爲複仇。
他開始與自己的靈魂形态相重合,他開始自然扮演着那個靈魂形态,背負詛咒的隐匿者。
這樣努力地活着是爲了什麽,他不知道,他隻是想活着。
即使薩雷斯死去了,卡拉米爾家族覆滅了,他心底留下的那些陰霾也還在,這或許就是他始終無法改變莫奈兒公主的原因。
他可以庇護她,但他沒辦法讓她見到屬于她的光明,他自己都得不到光明,又怎能給她光明?
這份光明,洛蕭然或許可以帶給她。因爲,他曾活在光下。
納爾望着洛依貝的側顔,忽然探出手緊握住了她的手,他握的力道有些大,女孩不解地回身看他。
“沒事。”他笑着說。
他好像逐漸明白了自己爲什麽要那樣努力地活着,因爲他還沒有得到屬于自己的光明。
沒有人會永遠向往黑暗,沒有人願意永遠置身于冰冷中。
他想要溫暖,他想得到光。
他的光,就在那個女孩眼睛裏。
她眼裏的光,永不會消逝。
爲了那一點可以救贖他的光,他可以付出一切去交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