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未暗,薩諾蘭内城的長櫻街上卻早已人滿爲患。
時值三月,白櫻盛放,街道兩旁栽種的兩列紅櫻樹像是兩道熾烈的火焰,從長櫻街起始處一直燃燒到了那顆巨大的白櫻樹腳下。
紛紛揚揚的紅白花瓣交替着飄落,不分彼此,落滿一地芬芳。
整個長街都彌漫着一種極清淺的香氣,這條長街也正是因此而得名。
通往長櫻街的五個路口處有裁決聖殿特設的檢查機構,今日的排查工作十分漫長。
洛依貝能猜到聖殿加派人手的用意,但她沒想到恰恰是因爲自己的繼承者身份導緻了通行上的不便。
早知道會這樣,她就不該在凝晝長老提及白櫻盛典時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洛依貝的注意力此時全部放在前方那幾位代行者身上,她在留意代行者們進行排查的整個過程,心底也随之湧起一絲不安。
例行的危險物品排查與戶籍排查她并不在意,倒是寵物排查這關讓她有些犯難。
等待排查的長隊中不乏有攜帶布偶的女孩們,她們的布偶都需要進行登記留下購買店鋪名稱與相應的設計師名諱。
可這些……納爾似乎都沒有。
想要逃避排查更是不可能。
五位代行者,兩位暗殺者,這是僅靠服飾就能辨認出的排查陣容,暗處更是不知道還有多少處于待命中的暗殺者。
小布偶站在洛依貝肩頭,緩緩湊近她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聽着,我說過會教你如何欺騙,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在局勢不明的情況下,要以靜制動,永遠不要先一步暴露自身,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繼承者令牌。”
他頓了頓又說道:
“你要學會利用你現有的身份。你叫洛,父親是守衛軍團第十二番隊成員尤科。守衛軍團第十二番隊在2147年因爲護送霏翎領主遇襲,全隊無一生還,這件事四大軍團都不會輕易忘記。
“在适當的時機到來時,利用這個身份引起他們的同情,爲我做掩護。
“有暗殺者在旁,就意味着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必須控制住面部表情與眼神,他們查詢戶籍必然能看到你就讀的學院及派系,若葉就是你最好的倚仗。”
蒙住雙眼的小布偶用唇瓣親昵地輕蹭過女孩晶瑩小巧的耳垂,嗓音逐漸變得深沉又飄忽:
“我的女孩,說謊的時候記得坦然直視對方的雙眼,不要躲閃也不要流露出怯弱與心虛。我就在你身邊,什麽都不要怕。”
“……嗯,明白。”洛依貝忍下心中異樣回應。
長隊一點點縮短,前方僅隔着兩人的一位接受排查者引起了洛依貝的注意。
他與兩人的裝束很像,同樣是以帶兜帽的黑色長袍罩住全身,不露形容,唯有肩頭處趴着一隻正在淺眠的黑貓,如果不仔細看很難分辨貓與衣袍的界限。
他隻向代行者出示過掌心内的紋路便直接通過了所有排查。
此時那隻淺眠的黑貓仿佛感受到了女孩的視線,它揚起腦袋緩慢張開一雙金瞳,清脆悅耳的鈴音随之響起。
它的眸光依舊那樣冰冷犀利。
煤球?!
洛依貝心底微驚,她急忙趕在那人轉身之前自然偏開了視線。
她絕不可能認錯,那隻黑貓是夢的愛寵煤球,夢去往幻夜森林,煤球卻沒有她同行,那麽它跟随的那個人……
是黎莫。
前任裁決聖殿最高執事,現任的幻夢聖殿殿主,黎莫。
這同樣也能解釋他爲什麽可以輕易通過排查,因爲有關幻夢聖殿主位的一切都不允許外來者私自窺探。
他甯願放棄最高執事尊位,也要選擇遵循夢的意志,是因爲愛意與執念使然還是因爲責任呢?
還有夢,她原以爲夢對黎莫有着某種好感,但此時此刻她已經越發看不透夢的最終目的。
“請出示戶籍證明。”代行者提示喚醒了出神的女孩。
此時他旁側那位身着殺戮聖殿長袍的暗殺者默默掃視過女孩的裝束,狀似随意地出言:“圖案倒是别緻。”
洛依貝微微一笑,禮貌中略帶興奮地回應:“謝謝您的誇贊,這是我親自設計的圖案,用的是夜光筆,這樣即使夜晚降臨,我的朋友也能通過圖案辨認出我。”
她一邊遞上戶籍證明,一邊親昵地撫摸過布偶的腦袋。
“最喜歡主人了!”那隻以黑布蒙住雙眼的小布偶小臉微紅,撒嬌似地将腦袋埋入了女孩發間。
此時其中一位負責記錄的代行者筆下微頓,低聲附在同僚耳畔說了一些話語。
爲首的那位代行者小隊隊長忽然面色複雜地望向女孩,他蹙眉幾次欲要說些什麽,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最簡單的例行吩咐:
“請說出布偶購買店鋪名稱與設計師名諱。”
洛依貝神情微怔,她用掌心摩挲着布偶的臉頰,繼而低斂眉眼流露出一絲略顯勉強的笑意,“幾位大人,很抱歉,納爾它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物,父親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它的來曆,所以我并不知曉這些。”
“主人……”布偶一臉懵懂地望向女孩,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話語。
幾位代行者的表情情在這一刻染上了莫名的肅穆與沉寂,那位代行者小隊隊長沉默着上前,低聲說道:
“家族将永遠銘記你父親的忠誠。”
他接過同僚遞來的布偶識别器,用尖端輕觸那隻小布偶的額頭,虛幻的平面上立刻浮現出了它所有的信息。
“它所屬的那家店鋪名爲‘尤克特拉希爾’,設計師名諱是米修斯·芬爾特。請牢記這些。”
洛依貝心中一震,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面帶感激地回應:“謝謝您。”
魔法等階晉升後,洛依貝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也得到了相應的提升。此時她能察覺到那幾位代行者與暗殺者的視線還停留在自己身上,兩人一路無言,女孩加快腳步拐入長街内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小布偶順勢跳落在地恢複到了原形态。
“那家店我們必須去拜訪,還有那個叫做米修斯·芬爾特的設計師,他一定與那位神秘的布偶店主有淵源。我們都以爲你是在到達人類世界之後才被他設法變作一隻布偶,可現有的線索充分說明你的布偶形态源自于薩諾蘭,這也許與你近期的布偶同化狀态……”
她餘下的話語忽然湮滅在一片靜寂裏,面前那放大數倍的容顔與唇瓣間的碰觸奪走了她用于思考的理智。
淺嘗即止的輕吻,沾染着一點草木冷香,涼潤的像是薄荷糖,初時微苦,而後清甜。
明明是那樣清冷的味道,可這味道卻有些令人沉醉。
“不要想那些,今夜是隻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約會。”
對他來說,無論那隻布偶源自何方,都已經不重要。
因爲結局早已注定,沒有人能改變守護誓言帶來的詛咒,從詛痕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他的永生就時刻面臨着終結。
曾有人說,活着的意義是爲了死亡前一刻不用刻意思考就能想起的那些回憶與人。
在過去的200多年裏,他從沒有爲自己停留過一刻,那是因爲一直掙紮着前行就能夠得到活着的機會。可現在,他忽然發現,隻是陪伴在這個女孩身邊,他就已經很滿足。
她是他在任何時刻閉上雙眼都能夠回想起的那個女孩。
“喂!我在問你話呢!”洛依貝氣惱地揪住了男人的衣領。
“嗯?”他一直在看她的眼睛并沒有注意她說的話。
“你……你到底是吻過多少女孩子才能練出這麽好的吻技,老實交代!”
這個問題……
納爾忽然綻開一抹魅惑到極緻的笑容,“想知道?”
他湊到女孩鬓邊輕吻,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輕淡嗓音說道:
“隻有你。
“我親吻過的女孩隻有你。
“我曾經主動去親吻過一個男性同類,我想要殺他,而滿足他的要求會降低他對我的戒心。”
他仔細回想着,忽然望向女孩的眼睛:“我還是更喜歡親你的感覺,就像……得到了整個世界。”
“你……爲什麽一定要說出你親過同類的事……”聽到這些的洛依貝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感到難過。
“是你讓我老實交代。”納爾不解,他故作委屈地抿唇道:“不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嗎?那我坦白的多一點是不是就可以得到獎賞?”
看着他那一副尾巴都快要翹到天上的傲嬌模樣,洛依貝本該感到氣憤,可她沒有,她在安靜地望着男人。
納爾也意識到了女孩的異常,“你如果不開心,獎賞我……可以不要。”
洛依貝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那個男人,她觸摸着他的長發,像是在撫慰他那顆冰冷的心髒。
她說:“納爾,卡拉米爾家族已經覆滅,你不需要再爲了生存去獵殺同類,别再那樣不擇手段地利用自己去做你不喜歡做的事。你要記得愛護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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