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暗使者系寝室樓的納爾宛如一隻舒展雙翼的紅蝶,眼前廣闊的天地是他最好的戰場,而黑夜就是他的天然屏障。
風吹亂男人的長發,有絲絲縷縷沿着兜帽邊緣湧出,撲面而來的寒流宛如刀割,天際驚現的電光仿佛要将他的身影撕裂。納爾控制着呼吸,心底卻像冰封般寂靜。
兩個人的身影像是黑夜裏破空而去的兩道疾風。爲避開巡夜的代行者,若葉與納爾都沒有擅自靠近内城城區,與整片夜空相比,腳下那座白色之城顯得無限渺小。
納爾能感覺到,若葉正緊緊跟在他身後,就像一道無法擺脫的陰影。
再快些,更快些。
身後有一陣勁風直逼他的後心處,納爾反應極快,黑弓熾離憑空出現在他掌心内。
他翻轉巨弓,借熾離弓弦死死抵住了那枚青黑色冷箭,箭與弓弦一經接觸,立刻發出了讓人牙酸的巨大摩擦聲。
血族與艾維拉家族交戰長達千年,雙方對自己的敵人都十分了解,而被赤岩囚禁整整一百年的納爾更是對那些亞斯蘭大陸上的藥草熟悉到了極點。他隻通過輕輕嗅聞便得知那鐵箭上沾有能快速腐爛血肉的鬼臉藤汁液。
冷箭沖擊力此時已被緩去大半,納爾轉手改接爲推,利用熾離将那支鐵箭硬生生射還給了若葉。
納爾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若葉的目光徘徊于男人與那把巨弓之間。
殺戮聖殿是艾維拉家族内部最大的情報組織,類似那把巨弓的武器很多,他曾在資料裏頻繁翻到過,夜色與交錯不定的閃電讓他無法辨識入侵者所攜帶的武器,他必須再靠近些。
若葉低頭看了自己的腰帶金屬扣一眼,上方刻有殺戮聖殿的玫瑰暗紋,這枚鐵扣剛好在左右腰側部位,是專爲暗殺者便于攜帶暗器所設計。入侵者穿着與他相同的服飾,金屬扣位置卻沒有懸挂物品,剛好有足夠的空隙。
若葉探手抓出了随身攜帶的精鋼鎖鏈,這種鎖鏈頂端帶有多枚彎鈎,材質輕而堅固,是暗殺者常用物品之一,一般用于近距離抓捕。
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接觸人體的一瞬間就能釋放出小股電流,雖不會緻命但會讓被抓者陷入持續麻痹狀态,且這種電流可以将亞斯蘭大陸上具有生長活性的各種衣物作爲傳導物,是非常實用的抓捕類工具。
若葉凝聚本源力量将速度提升到了極緻,手中暗器不停射出,他趁兩人距離縮短的間隙抛出了那條鎖鏈。此時的納爾正專心防備若葉射出的暗器,根本無暇顧及精鋼鎖鏈。
納爾雖來不及避開,但他能看到,腰際微沉的瞬間,他擡手幹脆利落地脫掉外袍,應對迅速如他還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竄入身體内的電流。
麻痹感并不強烈,但這會影響他的速度。
若葉看清了那個伫立在一片幽暗中的男子,雷聲炸響天際,粗壯而分散的電光從他身後傾注而下,它連接了整片蒼穹與大地,像是打通了一條通往天國的神道。
男子以血蝶面具掩住容顔,從遠處看去,那面具像是一隻活靈活現的紅蝶停駐在他雙眼間。黑色衣袂在空中獵獵飛舞,身形飄忽而修長,男人與黑夜渾然一體,仿佛他就是誕生于夜的精靈。
蒼穹飄落幾點冰涼的雨滴,打在若葉腮邊,他看到男人忽然動了,他沒有再往遠方逃遁轉而用盡全身氣力俯沖而下。
事實上兩人追逐許久,最終卻還是回到了艾斯内斯魔法學院上空。
若葉緊随而下。
他是暗使者系唯一的導師,更是殺戮聖殿唯一的最高執事,在到達學院的第一天他就将整個暗使者系的防禦系統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對他而言,不論這個男人再度回返學院的目的是什麽,他都不可能再逃脫。
納爾一刻也沒有放松警惕,但臨近地面時,暗使者系用于練習暗器那片樹林邊卻有一抹绯紅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紅色系與血液無限接近,這本就是他最敏感的顔色。
是若葉故意試探他?亦或是别的什麽?不,這細雨裏除去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熟悉的蘭香。
須臾間,那抹绯紅色上方掩蓋着的黑幕被人輕輕挪開,納爾看清了那抹绯紅,是一位身着紅紗裙的女孩。
她像一朵綻放于黑夜中的血色玫瑰,豔而不妖,冷而孤傲。
那女孩臉上佩戴着與他完全相同的紅蝶面具,唯有墜子的方向相反,他在左,她在右。
連納爾也猜不透,爲什麽隻要她戴上這個面具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這種改變看上去毫無違和感,相反,對他來說還多了些緻命的吸引力。
她撐着一柄黑傘,她在等她的丈夫。
“我……”
納爾有些心虛,因爲洛依貝晨間剛告誡過他,遇事不要逞能,學會收斂,但他種族個性裏原有的狂野與張揚總是讓他學不乖。
女孩定定看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領迫使他不得不低頭,又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吻,面具上的紅蝶暗紋緊緊相貼,像是一對生死相依的伴侶。
納爾本想趁機再溫存一番,可身後跟來的若葉讓他沒了興緻。
“你怎麽來了……”洛依貝會以這身裝束等他,這是納爾怎麽也沒有想到的事。
女孩聞言隻安靜望他,水潤的唇瓣微微開合,言道:“蝶分雙生,互爲伴侶,雄蝶有難,雌蝶必然要跟随。”
納爾一愣,緊跟着想起了那對迷夢閃蝶,他輕觸血蝶面具,靜默無言。
“給我令牌。”她伸手讨要,用另一隻手默默将黑傘移到了男人發頂上方。
若葉立在兩人對面,他看着女孩舉起了那枚刻有藤蔓包繞風吟花紋路的令牌,心底疑慮未減,可雙手間重新凝聚的本源力量已暗自散去。
他單膝微屈,隔着一段距離低伏在了那枚令牌之下。
衆所周知,王位繼承者依貝爾殿下在回歸後的第一天就親自制作出了八枚帶有其靈魂烙印的令牌。其中四枚落于四位聖殿主人手中,一枚歸守護者銀所有,一枚屬繼承者獨有,而其他兩枚卻不知所蹤。
繼承者回歸當日,身邊共有七人陪同,除去四位聖殿主人與守護者銀,還有兩位同行者身份不明,聯系到這些,若葉很容易就能明白眼前兩人的身份。
這兩人中,至少有一人曾與繼承者一同歸來。
洛依貝也正是因爲想到這些才故意出示令牌,她就是要若葉明白,無論血蝶面具背後的人是誰,他都是護送繼承者回歸亞斯蘭大陸的輔臣之一。
他,不可查探,不可傷害。
持有令牌者當與四位聖殿主人擁有同等權限,若葉所掌控的權限自然在這枚令牌之下,但他執行相應的單膝跪地禮節卻并不是因爲令牌所附帶的權力。
打破塔樓第四階魔法結界的東西是令牌,它的确是一枚象征着權力的令牌,但它同時也是始祖白夜的骸骨,所以,很多人又稱它爲“骨令”。
在艾維拉家族内部,唯有已經被确認爲王位繼承者的始祖血裔才能将靈魂與骨令結合,并激活骨令。
女孩手執骨令,不卑不亢說道:“執事,我與我丈夫雖不屬于聖殿,但殊途同歸,大家都是爲公主殿下爲家族效命,還請執事不要刻意阻攔。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我們兩人的身份,你都可以如實上報主位。”
那句“我與我丈夫”讓納爾很是受用,他下意識非常配合地環住了女孩的腰身,隻是這具被化形術做過僞裝的軀體怎麽摸都少了些肉感。
似乎還有什麽地方不太對,但他一時間還未想通。
若葉起身拂去衣角塵土,又深深看了兩人一眼:“名諱。”
女孩并不回答。納爾以指尖輕觸面具眉心處,一串紅蝶随他的手指打圈飛出環繞于兩人身側,紅蝶振動雙翅撒落下層層绯紅鱗粉,如夢似幻。
兩人的身影在绯紅薄霧的籠罩下愈發模糊,最終消失在原處。
林間隻留下了女孩飄忽空靈的回應。
她說:“血蝶。”
……
兩人剛回到寝室,洛依貝就纏着納爾教會了她開啓紅蝶幻象的咒文。
納爾去沐浴後,洛依貝一直守在床前把玩手中的血蝶面具,在此之前,她從不知道這面具還能通過制造紅蝶幻象幫助佩戴者暫時獲得隐身狀态。
真是個用來跑路的好寶貝……
難怪納爾會故意與若葉周旋多時,因爲他有絕對的把握能逃脫。
“血蝶”是她臨時爲兩人想出的組合名字,自己今晚雖出現在若葉面前又使用過骨令,但有了化形術的僞裝身份不會被輕易識破。
她後仰身體打算躺下等待納爾,誰知腰間卻被某個東西硬生生硌了一下。
“熾離?”她回身立刻認出了那把巨弓,很長一段時間未見到這把弓,如果不是它今天主動硌她一下,她還真就忘記了它的存在。
她明明記得納爾進門的時候,熾離并沒有跟随在他身邊,想起這把弓與自己的淵源,她微微一笑,玩心漸起。
女孩用手指輕彈過緊繃的弓弦,調笑道:“突然硌我,難道是你想我了?”
洛依貝原以爲熾離至少會有點回應,卻沒想到左等右等巨弓也沒有任何變化。
她又重敲過弓身,不滿道:“你跟你的主人一樣呆。不過……既然你想起我了,那我就勉爲其難地陪你玩一會。”
納爾并不知道洛依貝與他的契約武器玩得正開心,他剛打開浴室的玻璃門,鋒利的箭矢尖端便指到了他鎖骨上方。
那是一支通體刻有金色枝蔓紋路的白色箭矢,納爾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擡手死死攥住了箭矢前端,他眼瞳裏飛快溢出了血光。
男人這副如臨大敵的陣仗險些吓壞了執弓玩鬧的女孩,她甚至都沒有拉開弓弦,隻空有射出的姿态,她根本沒想到納爾會有這種反應。
“納爾……你……沒事吧?”她故意騰出一隻手在男人眼前晃過。
男人自然看得出,此時的洛依貝狀态很正常,他握住箭矢未松,以嚴肅冰冷的口吻命令道:“熾離,回去。”
巨弓很乖巧地消失在了原處。
他走上前伸手捧住女孩的臉龐,極認真地要求道:“你答應我,今後不要擅自觸碰熾離。”
“我隻是一時興起想玩玩它。”
“玩也不行,我不允許你再拉開它,更不能射箭。”男人又嚴肅補充道。
女孩看着男人一臉緊張的模樣,不知想起什麽,突然掩面發笑,退後幾步将納爾讓進了卧房另一側得練習房内。
她指指牆上問:“那我……是不是闖禍了?”
這房間整個牆面上都挂滿了爲練習暗器發**準度而備下的标靶盤,而現在,所有标靶盤上幾乎都紮着幾簇金紋箭矢。
納爾愣了愣,他看着滿牆的箭矢又望向手中的那一支,最終将目光落到了女孩臉上。
這……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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