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主人。”
所有跪伏的人似乎都聽不到男人那句莫名其妙的話語,納爾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麽會說這句話,聽起來竟像是闊别許久的問候。
過往種種掠過眼前。
這雙白瞳像一種不可違逆的力量,在那雙眼睛面前,他會失去自己,然後,不可抑制地被她吸引住。
就像此刻,他看着那個女孩用手指觸摸着自己的雙眼,心裏想的卻是如何在衆人面前掩蓋住她的異常。
索性女孩的白瞳也随着亡魂消失慢慢蛻變回純黑,納爾這才松了口氣。
洛依貝仿佛做了一場夢,夢起始于她利用血液激活贈言,又終結于納爾的雙眼之間。
她用指腹劃過納爾眼角,纖長的睫毛随着男人的眼睑内線自然延伸至眼尾。他眼尾極美,平日沉默時總透着一股子淩厲,襯得眉宇也多幾分清冷,可一旦他微抿唇線真心笑起來,神色便像揉碎的光一般柔和耀眼。
眼中清晰到極點的畫面漸漸回歸正常,洛依貝也沒有多想。
納爾單膝跪在她身前,像一位騎士般鄭重問道:“殿下……可安好?”
洛依貝一愣,忙收手直起身回了句“無事”。
衆人相繼回神站起,絕影沉默掃過,看到繼承者毫發無傷狀态正常,低首收刀。
汐今日也是第一次見識到迷宮贈言的力量,他略作感知,确認先前盤踞于石室内的東西完全消失後才示意衆人各自搜索前行。
整座石室面積頗大,擺設極少,怨氣沖天的亡魂消失後内裏森冷氣息稍減,在贈言籠罩下,石室内逐漸呈現出一派陳舊甯和。
影月是第一次進這座石室,仲夏夜夢公館自第一任館主在世時便留下了一條鐵律:後世族人不得擅自靠近葬身地。
不靠近卻不等于被遺忘,每一次影月經過迷宮最深處,石室内的亡魂都會隔着石門與他說話。起初是溫聲細語地哄騙,後來是咒罵,再後來影月從父親那裏得知了亡魂的來曆。
他知道将現任繼承者帶入迷宮内一定會幫到自己,仲夏夜夢公館曆任館主都曾有過這種想法,可一旦繼承者到來,無論能否激活贈言,她們最終都會知道葬身地内隐藏千年的真相。
石室暗處的角落裏盤坐着一具骸骨,骸骨外罩一層風吟花絲制成的布衣,衣物嶄新,可屍骸卻已腐朽到了一碰就會風化的程度。
在這樣一副骸骨面前連多餘的呼吸都會成爲威脅,影月有想過暗中出手毀掉它,但礙于汐在身側,由黑曜石镯釋放出的引線外側包繞了一層時間流沙,重壓之下,根本無法攻擊。
整個屍骸鑒定過程由絕影獨自完成,影月見過絕影的屍檢手段,唯獨沒想到這一次他會大膽到直接驅使本源毒素附着于屍骸内部,毒素足以支撐住脆弱的骸骨,保存原有形态。隻是這樣一來,絕影離去的瞬間那具屍骸便會失去支撐潰散成沙。
“死者屍骨未附靈魂,骨骼框架約與五歲幼童相匹配,骨齡遠超常人,依據風化程度推測至少在千年以上,服飾配飾與白夜紀元起始時期相吻合,應當是西娅無疑。”
絕影粗略估測後,将自己利用留影魔法記錄下的畫面呈現在衆人眼前。
“死者胸骨第八肋、第九肋、第十肋有不同程度骨折,從上至下依次加重,骨盆有大面積裂痕,從痕迹上來看,導緻其骨折的壓力來自身體内部,且整個骨折過程十分緩慢。”
他繼續點出細節:“腹腔衣物殘破,衣物留有大片血迹,死者面前有噴射狀血迹,背後地面有擴散血迹,出血量足以緻死。”
洛依貝僅是聽着心底便覺驚駭,她想起從前在人類世界看過的一部電影,母親孕育的胎兒過于強大,随着胎兒成長母體迅速衰亡,且骨骼同樣出現多處骨裂骨折。
“莫非西娅的死因是妊娠?”
洛依貝說完,絕影側目高看了她一眼,道:“那就要問館主了。”
影月沉默好一會,他在想賜予他所有痛苦的女人。
他從未謀面的母親是難産離世。童年記憶裏仲夏夜夢公館任何角落都沒有母親的身影,隻有一個每到深夜就會搖着搖籃給他唱安眠曲的女人。
女人極美,眼尾有一處淚痣,她隻唱一首曲子,就是露露先前在迷宮内唱過的那首。
年幼的孩子無知,聽着安眠曲被人哄着入睡,隻覺溫暖安甯,潛意識裏就把女人當做母親,直到他終于抑制不住思念跑到父親面前央求他讓他見見女人。
那一次,父親打了他,因爲他意識到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的孩子也陷入了他曾經一腳踩進去過的陷阱。
此後,影月始終沒能擺脫掉女人,甚至連喜歡的女子也與她異常相似,眼尾帶着淚痣的人偶,眼尾帶着淚痣的舞祭。想想都可笑,他從沒有走出過陷阱,他承認他懦弱,所以他要借别人的力,徹徹底底殺了她。
女人是仲夏夜夢公館第一任館主的妻子,她會殺死今後仲夏夜夢公館每一任館主的妻子,再化作他們的“母親”,日夜陪伴,最後以背叛和痛苦來報複她的“孩子”。
她名爲,西娅。
見到這具骸骨時,他忽然明白了女人重複這個陷阱的意義,正像她歌謠裏唱的那樣,她會以胚胎作爲搖籃,安撫陪伴她的“孩子”。
影月立在骸骨面前,有絕影本源毒素支撐的屍骸很牢固,他俯身碰了碰骸骨空洞的腹部位置,那裏原本有一個胎兒。
“她的确是因妊娠而死,可她的孩子吸取了母體最後的養分,最終突破降世。我先祖西娅原本就是女祭司意外懷孕生下,她因始祖的垂憐教導存活下來,可她的孩子沒那麽幸運。
“魔胎掙脫母體,可還有始祖精心制作的囚籠困住它,這裏的贈言因始祖離世力量減弱,隻能在無盡歲月裏逐漸削弱它的肉體。
“我該感謝殿下,您爲我仲夏夜夢公館除去了一個留存千年的隐患。”
他說着感謝,言語間卻沒多少輕松,徑自在屍骸衣襟裏放下一枚亦哭亦笑的鬼臉徽章,起身離去。
衆人未多做停留,今夜踏入迷宮隻爲抓捕露露集齊殘破的占星者靈魂碎片,解決亡魂異變威脅,這僅僅是個插曲。
本源毒素粒子剝離,屍骸頃刻間風化成沙,沾染過血液的華麗布衣散落一地,覆蓋住了那枚亦哭亦笑的鬼臉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