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記憶盡頭


【迷宮】

洛依貝聽着那分外熟悉的大提琴旋律,不由停住腳步,距離間隔再遠,樂曲聲音再小,她依舊能分辨出那個旋律。

“Memor,

“是久石讓的Memor!”

那首曲子她印象很深,父親曾在她初中開學前夕的交流會上演奏過,哥哥也有頻繁練習。

在亞斯蘭大陸上,除去她和哥哥,很難有人知道這首曲子,因爲它來自人類世界。

影月沒想到繼承者竟然知曉守護者銘那首曲子的曲名,這讓他很意外。想到繼承者失蹤多年的原因,不難猜出她與守護者銘之間的關系非常微妙。

仲夏夜夢公館屬于中立勢力,不歸任何軍團與權利高層直接管轄,這是始祖白落在白夜隕落後定下的條例。

這條例看似是給予了仲夏夜公館自由獨立的權力,實際上知情的人都明白,這份權力恰恰是将仲夏夜夢公館畫地爲牢,以償還西娅。

西娅本該是仲夏夜夢公館的女主人,因她懷孕,腹中孩子血脈特殊,她刻意禀明始祖白落,希望生下唯一的孩子之後再進入囚籠,而她丈夫背棄成婚誓言借安胎理由将她騙入了始祖白夜爲她早已制作好的樊籠内,使得西娅難産,含恨而終。

露露的經曆與她無限相似,這也是西娅肯放任她自由出入夢公館的一個原因。

多年前,守護者銘因自身任務需求無意中潛入了仲夏夜夢公館。夜公館雖是薩諾蘭最大的夜場,但任何妄圖由夜公館混進夢公館的入侵者都逃不過西娅的雙眼。但西娅沒有殺他,隻要求他以琴師身份留在夢公館一月,作爲交換情報的代價。

這位虛假的母親每當折磨他到了極緻時,就會撫摸他的側臉在他身邊哼起那名爲“momor”曲調,多年來始終延續,像一種意義不明的儀式。

……

很多人都說洛蕭然極像他父親,他的同學、同事、伽、還有妹妹,而那其中也有瀾風。

瀾風是裁決聖殿内部除去汐以外唯一一個見過洛蕭然真實面容的人。

事情起源于某次特殊任務,彼時第三代行者小隊巡查途中接到舉報,有正被通緝的罪犯在内城南茵街北部劫持了多位族人。隊長瀾風當機立斷根據舉報信息将整個第三小隊派去了南茵街。

那一天恰好是洛蕭然的休息日,他在南茵街挑選适合自己的畫筆,爲練習寫生做準備。

事發突然,洛蕭然将計就計混入了被劫持人群内,打算爲代行者做内應,可被劫持人群中一名與母親走散的稚兒期間大聲啼哭不止,他惹惱了幾名兇狠的通緝犯。

洛蕭然曾見過幾個通緝犯的畫像,他們每個人都曾背過人命案例,這一次顯然是想要與聖殿拼個兩敗俱傷。他們自然不在乎手中多留一條人命,可那孩子因找不到母親又很懼怕哭得撕心裂肺,莫名觸動了洛蕭然,他猛得憶起了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如果……如果當時自己能抓住母親的手,拼盡全力攔住她,是不是她就不會離開自己了?

洛蕭然明知自己不敵,卻還是選擇上前維護了那個孩子,他暴露身份成功轉移了幾名通緝犯的注意力,爲第三代行者代行者小隊營救被劫持族人赢得了寶貴的時間。

洛蕭然從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痛過,可他不能倒下,因爲他倒下那些通緝犯就會對他失去興趣轉而傷害那些無辜的婦孺。他更不能讓旁人看到他的容顔,所以他前期利用化形術更改容貌,而後期當他的本源力量将要耗盡無法維持化形術時,他就用地上的土灰和自己的血來掩蓋容顔。

最痛的時候,他腦子裏全是父親的臉,他告訴自己你要撐住,你還沒有殺掉雪漠,你還沒有爲父親洗清污名。

誰也不知道那位代行者究竟擁有怎樣鋼鐵般的不屈意志,甚至很多人數不清他到底從地上爬起來過幾次。

在洛蕭然尚有些許意識的最後關頭,第三小隊及時趕到,訓練有素的代行者們在瀾風的指揮下很快粉碎了這次劫持事件,三十多名被劫持者沒有一人傷亡。

被洛蕭然救下的孩子早已不再哭鬧了,他眼睜睜看着他眼中像英雄一樣的大哥哥被那群通緝犯折磨,不知是被吓到了還是心中愧疚,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隻是固執地守在洛蕭然身邊。

谷/s孩子的母親也在這時跌跌撞撞撲過來,先是抱緊稚兒,而後便跪在洛蕭然面前痛哭着道謝。

洛蕭然還有殘留意識,他扯了扯幾近麻木的臉腮,努力露出點笑意道:“今後……一定要好好拉住他的手,别輕易……放開。”

這一句話,或許是對孩子說的,又或許是對母親說的,但不管怎樣,隻要有一方記得緊緊拉住對方,就一定不會失去。

這一幕恰好被趕來的瀾風撞見,瀾風的心在這一刻像被人憑空擊中似的,疼痛而沉重,而洛蕭然緊緊抓着他的手,斷斷續續地求他不要讓别人看到他的臉。

那是他最後的尊嚴。

那張酷似父親洛祁銘的臉,終有一日可以坦然現于光下,但不是現在。

洛蕭然身上所有的傷都是由瀾風一人治愈,他看到了男孩的臉,心底是五味雜陳的。期間聖殿領主汐來探望過男孩,與瀾風進行過一次長談。

汐之所以要将洛蕭然歸入第三代行者小隊,是與瀾風的身份有關。

昔年聯軍大敗血族後,索菲亞女王回歸主城薩諾蘭,幼童無知,隻覺那些會飛的将軍和兵士格外英武,尤其是那位站在女王身畔的守護者,白發長衣,俊美出塵,淡漠如冰。

他好不容易擠開人群,終于沖上去碰到了守護者的一縷白發,那純淨無暇的白裏泛着漂亮内斂的光,幼童捧在掌心裏怎麽也舍不得放開。

主城街道上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守護者也是一愣。隻片刻,他俯身輕撫過那孩子柔軟的頭發,将他抱着放回到了街道兩側的安全區域内。

那一刻,伫立在守護者旁側身着铠甲的王以素手掩唇,淺淺笑了,尴尬的氣氛也随之化解。

瀾風從不相信那位溫柔的守護者會弑王,即使看到元老院谕令知道他已經離世了,他也不信,因爲那個人他從未親口承認。

瀾風是裁決聖殿第三代行者小隊隊長,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奶爸。三年前難産離世的妻子給他留下了一個女兒,他一直沒續娶,日常裏除去裁決聖殿的巡查工作就是照顧女兒。

洛蕭然曾在加入代行者小隊的第一日替瀾風照看過那個小女孩,似乎所有女孩幼年時期都是一副軟糯糯的樣子,臉腮鼓鼓,像隻小包子。

照顧小女孩時,他總會想起洛依貝幼年跟在自己身後又是害怕又是依賴的怯懦模樣。

如果獻祭儀式繼續,瀾風死去,那個可愛的小女孩該怎麽辦?

還有那些來自的裁決聖殿、殺戮聖殿以及守衛軍團的兄弟們。

洛蕭然每次下職前都會守在裁決聖殿傳送陣出口不遠處,他看着形形色色的同僚經過,看過許多妻子來給丈夫送飯食抱怨他們回家過晚,看過熱戀中的男女擁抱淺吻,也看過許多想念父親的孩子哭着窩進父親懷裏撒嬌不肯走。

直到最後所有人離開,而他依舊坐在那裏,像一個孤獨的觀衆。他會低笑自己無能,留不住最珍貴的東西,到頭來要靠看這些來取暖,可他仍然會日日坐在那裏看,隻是因爲想看。

如果獻祭儀式繼續,主城會有多少個家庭失去男主人,會有多少位父母失去孩子,會有多少個孩子失去父親,又會有多少女孩失去至愛。

即使他逃脫掉,難道就能忘掉嗎?

那簡直是這首memor都無法救贖的罪過。

他護得住一個孩子,卻護不住這些兄弟,即便動用徽章,也隻能護住自己不受傷害。如果能再厲害點就好了,厲害到那像熾烈的光一樣,光芒所到之處,所有人都會被溫暖籠罩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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