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立即出去,拿起火把就往地上一頓杵。
其他人十分害怕,但也都知道若是這時候再将其他鞑靼人惹來了,他們必死無疑。
所以一個個還是聽令行事,衆人七手八腳,将三具屍體都拖到了井口看不到的位置。
顧喬隻感覺鼻端充斥着血腥味,再看到就倒在自己旁邊的鞑靼人的屍體,她不期然地就想到了當初顧全死在她眼前的場景。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又過了片刻,仿佛做足了心理建設,随後開始翻找鞑靼人身上的東西。
“你幹什麽?”旁邊的車夫震驚了。
顧喬壓低了聲音,聲線顫抖地回道:“找武器,我們在這裏,若是被發現隻有一死。但隻要他們不用火攻、水攻和毒藥,這地方就是典型的易守難攻,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她從來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
她也并不是不害怕,尤其是外面那喧鬧恐怖的吼聲,那是她從未接觸過的古代冷兵器時代的戰争的恐怖。
但她明白,害怕沒用,她隻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内爲自己尋找一線生機。
“還有他身上的盔甲,這襖子十分保暖,可以剝下來穿了。”顧喬立即講道。
“顧小姐說得對,把他們身上的東西扒了。但是大家聲音小一些,注意井上動靜。”那小士兵立即講道。
很快,鞑靼士兵身上有用的東西就全部被扒了下來。
顧喬在他腰間摸到了一把匕首,她牢牢地握住,鋒利冰涼的匕首在這個同樣寒冷的夜晚,卻給與了她極大的勇氣與安全感。
在漫長的黑夜裏,她全程神經緊繃,等待着死神的降臨。
但幸運的是,到了淩晨的時候,援軍到了。
她聽到了号角的聲音,也聽到了大熙朝的士兵喊出的那一聲她能夠聽懂的“沖啊”,接着就聽到了厮殺搏鬥的聲音。
井底的那兩名士兵也終于等到了援軍,他們卻沒有被動的等着救援,而是吩咐井底的人繼續藏好。
“這位大娘,人就交給你了!”其中一個士兵對芸娘講道。
經過一夜相處,士兵已經迅速判斷出這群人當中誰是值得托付的人。
說話的時候,他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嘴角還有個酒窩,看上去是個陽光的大男孩兒,也不過才十七八歲的年紀。
緊接着,他如猴兒一般敏捷,立即與自己的同伴爬上了井。
這一場厮殺大約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顧喬聞着鼻端愈發濃郁的血腥味,即便她躲在井底,也能切身體會到戰争的殘酷。
而當她被人從井底營救上來,看到院子裏倒伏的屍體,以及出了院子後看到驿站裏大片大片的血迹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呆滞了。
然後她就看到有士兵在清掃戰場,其中兩名士兵擡着擔架,擔架上的那具屍體,正是前不久那個将衆人托付給芸娘,露出了大白牙的士兵。
“這是……”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是嗓子本身嘶啞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她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還生龍活虎的人啊!
他也不過是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還不知道是誰家的兒郎……
“小姐,你沒事吧?”芸娘擔憂地朝她問道。
顧喬低頭,眼睛一眨,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急忙伸手抹掉,回道:“沒事。”
芸娘眼圈也紅了,因爲她想到了自己同樣死于鞑靼人屠刀下的兒子。
顧喬擡眸,将淚意憋了回去,然後立即對芸娘講道:“我們出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能夠幫上忙的。”
“好。”芸娘哽咽。
顧喬發現,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清掃戰場,她立即加入其中。
雖然她細胳膊細腿的沒什麽力氣,幫不了搬人什麽的,但是她會簡單的包紮和藥理啊!
隻是當她準備去找驿丞的時候卻被告知,昨晚最先死在他們井底的那個人就是驿丞!
驿丞當時沒有随他們一起躲到井底,就是爲了拖住鞑靼人,讓鞑靼人誤以爲其他人都已經跑了,從而爲他們争取生機。
顧喬心中震撼,這才明白她這條命之所以還在,完全是因爲有人選擇了舍身救人!
來不及感慨,她立即去驿站裏翻找,然後找到了僅剩下的藥材和紗布,立即去到大堂裏幫忙。
盡管一夜沒有休息,但她卻似不知疲倦一般,一個個傷患的幫忙。
看到那一張張士兵年輕黝黑的面孔,再看向他們身上的傷,顧喬意識到,她根本沒有任何資格喊累。
但人畢竟不是機器,最後還是負責管轄這一片的士兵看不過去了,強行讓人将她拉開了。
“顧小姐你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可是——”
“這樣接下來手腳會更麻利。”士兵勸道。
顧喬聞言這才坐在凳子上,隻覺得腦袋都有些發蒙。
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陡地站了起來,急忙在這人轉身之際一把抓住了他,問道:“顧淩呢?你們有沒有見到顧淩?”
“顧淩,你說的是這一次爲我們傳信的顧千總吧?”
“對對對,就是他,他人怎麽樣?”顧喬連忙問道。
顧千總的小隊隻有一人成功回來報信,其他人還不知道情況,目前仍在清掃戰場,還要再看情況。”
顧喬聞言跌坐在闆凳上,再觸及不遠處門口空地上堆着的屍體,頓時一股寒意從腳心一直傳到了背脊,再到頭皮。
“芸娘……”她忍不住喊道,伸手抓住了芸娘的手。
芸娘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一次鞑靼人來了那麽多,顧淩他們作爲先遣隊,隻怕兇多吉少。
隻是這樣的話,卻是不能夠對顧喬說的。
畢竟人都需要希望。
接下來,顧喬小坐片刻後,又開始幫忙打下手。
隻是每當門口有新的傷患擡進來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擡頭去望。
不管怎麽說,那都是她的朋友,若是——
顧喬不敢想象。
到了下午,随着傷患越來越多,藥物和紗布也告罄了,輕傷的士兵隻能硬抗,重傷的也隻能将就床單撕成的布條來包紮,還要省着用,至于藥物,據說已經從肅州城往這邊調了。
但是大雪封路,隻怕等物資到達,都是幾日後了。
而救命如救火,十萬火急,那是一時片刻都等不得的。
不但如此,顧喬陡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這古代戰場上的消毒太粗糙了。
消毒處理不好,傷口就會發炎,發炎就會引起一系列症狀,輕者耽誤傷口愈合,重者甚至會引發敗血症等,最終死亡。
平日裏藥材充足,而且她也沒怎麽受過外傷,所以從未關注過這個問題,可眼下這麽多傷患擺在自己面前,一個個發出痛苦的呻吟,顧喬突然很想念現代的消毒藥劑和止痛藥。
如果這個時代也能有酒精,有止痛藥,是不是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減輕死亡率?減少将士們的痛苦?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裏悄然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