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的味蕾是長期簡單粗糙的飲食培育而成的，當嘗到這樣的美食，雖然講不出來太多感受，卻也深深體會到了美好。

他看了眼戚晴，心想：美好的事物還是要親身體驗，也許還要感謝下末日，不然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坐下來好好品味食物。

戚晴收下方銘的感激，雖然表面看似平靜，心裏卻優雅的轉了個圈，給自己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第二道菜，黑松露酥皮湯。精美的湯盅上覆蓋着一層厚厚的酥皮，外形十分可愛。方銘看着戚晴用勺子輕輕的敲打酥皮，咔嚓，經過高溫烘焙的酥皮應聲而碎，能看出其中豐富的層次，緩緩的掉落在湯汁中。

酥皮破開後，裏面熱氣騰騰的湯汁散發出的鮮美香氣一下子進入鼻腔。好香，方銘心裏感歎，趕緊把自己的這份敲開。裏面的食材方銘認不全，好像有蘑菇還胡蘿蔔。

戚晴看出來方銘的心思，補充道：“看來這家店的主廚是傳統的捍衛者，或者是爲了緻敬大師，嚴格的按照博古斯大師的配方和烹饪方法做的呢，酥皮上沒有加奶油或者其他點綴，設計上也沒加其他花哨玩意，湯汁還是用的鵝肝，黑松露，雞肉，胡蘿蔔和口蘑炖制，突出了松露和鵝肝獨有的香氣，嗯，真的是原汁原味啊！”

“這方面，你很有學問。”方銘誇獎道。

“嘿嘿……”戚晴又恢複成平日裏可愛的樣子，

“人家對好吃的有種驚人的研究能力，比寫論文的能力強出來好幾倍，我也不知道爲什麽，對美食的好奇心從來都是滿格狀态，沒吃過的會總惦記，吃過的也是念念不忘。”

這時，安靜的餐廳裏，突然傳出盤子碎裂聲和驚呼聲，從廚房方向沖出來一位高大男子，穿着白色廚師裝，一手抓着帽子。

他表情憤怒，掃視着大廳裏的客人，“剛才誰把我的菜退回來了？還讓我做成分子料理？”

領班戰戰兢兢跑過來，小心翼翼的說：“周先生，您别生氣，顧客是開玩笑，服務員沒經驗，就當真了，還說給你聽，其實隻是個玩笑。”

高大男子是本餐廳的主廚周新民，四十多歲。他在弗國餐飲圈闖蕩了二十年，風風雨雨，獲得過各種榮譽。去年跟着弗國老闆回到燕都，平時沉默寡言，隻知道埋頭做菜，開發新菜。

自從收到末日預告，他就不想幹了。礙于情分，對照顧了他多年的老闆，他不能說走就走，何況他又能去哪？他父母都不在了，他也沒有家庭，餐廳幾乎就是他的家。

這兩天，他反複想到他曾經的心願：讓家鄉的父母，嘗嘗那些從來沒嘗過的美味，讓那些像他一樣被生活裹挾，滿面風塵的人有時間停下來，享受食物。

他也知道，餐廳的價格，決定了很多人沒機會來用餐。他原本計劃以後開一家平價餐廳，但是末日預告打破了這種想象。

此時，他的忍耐降到冰點，多年來的颠沛流離，磨練技藝，換來的就是末日将至，願望落空，還有客人輕薄的玩笑？

大廳中間，一位四十多歲的客人擦了擦嘴，端着紅酒站起來。他沖主廚招招手，“是我說的，我不是開玩笑，你這道菜做的确實不地道，味道不對。”

他滿面紅光，得意洋洋的說：“前些天，朋友請我吃Piky的分子料理，那家店可是燕都最貴的店，啧啧，那種口感、味道，你這菜做的，真不如他們。”

說着，他對着周新民舉了舉杯子，仰起頭，咕咚一聲，把半杯紅酒灌下。

周新民憤怒的說：“想吃分子料理來我這裏幹嘛？有錢了，就覺得自己的豬腦花變成豆花了？我告訴你，沒改變！

再過些天，等世界完蛋了，垃圾堆肯定讓你吃個夠！”

客人撇着嘴，指指點點的說：“怎麽說話呢，還是名廚嗎，跟下三濫說話一樣，傳出去，你這家店，誰還敢來。”他的朋友也在一旁幫腔。

看到有人在拍攝，領班連忙勸阻周新民，周新民忍着怒氣，說：“這裏不歡迎你，請你馬上離開！”

客人不緊不慢的說：“我想什麽時候走，是我的自由，你們難道是黑店，要強趕客人？是不是要來幾個人，把我架出去？”

從主廚剛才的話中，方銘判斷他大概收到了末日預告。

艾恩有些興奮的說：“影響我品味美食，真是可惡，快讓他老實點。”感覺方銘的抗拒，她又加重語氣：

“這也是在幫大廚，說不定還能赢得好感呢。”

方銘起身，走到兩人身前，做出勸解的姿勢，手肘似乎是無意中碰了客人胸腹交界處，找茬的客人猛的彎下腰，雙手捂着胃部，表情痛苦，想要幹嘔的樣子。

他的兩個朋友趕緊過來扶住他，看他說話艱難，問不出個所以然，就扶着他匆匆離去。

從小随父親訓練，方銘熟悉人體的構成，剛才隐蔽的撞擊，造成找茬客人出現岔氣，發聲困難。

方銘走向大廚，在記憶中使勁搜尋話語，也不管合不合适，小聲對大廚說，“大叔，如果末日來臨，一切都不複存在。很多年後，宇宙中其它文明，在太空殘骸中發現地球文明遺迹，他們最感興趣的是什麽？”

大廚怔住，戚晴也走到一旁，對方銘做了個鼓勵的眼神。

方銘自問自答：“應該不是人類貧瘠的大腦，乏味的觀念，爲權力獻身的熱情，他們感興趣的，也許是人類的美食。

就像你不會去關注一個原始部落的巫術文化多有深度，你隻會好奇他們有什麽獨特的美味。所以，你是人類文明的代表，你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艾恩在意識裏說：“這是什麽中二勸說？”

方銘突然一把抓住周新民的手，“您看，我的朋友多麽感激您的才能！”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戚晴，戚晴使勁點頭。

“嗞啦，”一聲微不可查的聲響，方銘手上的雲雷紋飾，溢出了一絲電光，從周新民的手臂傳到大腦。周大廚瞬間有了汗毛立起，渾身輕微麻痹的感覺。

他的心神似乎瞬間回到多年前，那時，他在派瑞市，剛剛遇到那個人，那人白衣飄飄，神采飛揚，微笑的問他，“你準備好學習幸福的味道了嗎？”

大廚的憤怒、不甘，都消失了，心緒恢複甯靜，一種被理解被安慰的溫暖充滿身心，甚至還有莫名的愉悅感。

大廚默默的望了方銘幾秒種，走回廚房。

“雲雷”爲什麽會自動溢出？

艾恩思索片刻，才回答：“這也許和劉歆語有關，她的情感能量有一點，怎麽說呢，不穩定。”

主菜快要吃完的時候，侍者又端上來兩個盤子，說是主廚奉送的：“聖雅克扇貝，薄荷提拉米蘇。”

戚晴眼睛睜得大大的，對方銘一臉崇拜狀，“真是沾您的光了，看起來好美味。”

艾恩：“遇到一個中二主廚……”

從剛才起，方銘一直沉默，大廚轉身的瞬間，自己居然又多了一個紋飾，呈現枝葉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