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渦深處的水底，像個巨大的滾筒洗衣機，兩個人就像渺小的塵埃，在急促的水流中旋轉，意識世界本身的巨力，讓方銘感到震撼。終于，水流變緩。嘩啦一聲，安宜浮出水面，看到方銘正在岸邊狂奔，她有些驚訝，方銘居然比她還先掙脫水流。她咬着牙，追了上去。

安宜追了兩步，臉色就變了。自己所踩的根本不是柔軟的草地，地面堅實、冰涼，天空中那個美輪美奂的明月也沒有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色的空洞，這根本不是戚晴的意識世界！

這是一個冷硬的世界，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灰色的地面，遍布溝壑，堅固程度遠超花崗岩，連遠山都像是金屬澆築而成，方銘已經停下來，平靜的望着她。

“沒錯，這裏是我的意識世界。”

方銘心想：“我早該想到，火紋來自戚晴的好感，其實一直連通着我們倆的意識世界。我在她的意識世界開啓火紋的瞬間，就打開了兩個意識世界的通道，把我們帶到了這裏。”

“很有意思，我在這裏變強了不少，這就是主場優勢吧。”

在兩人面前的平原上，許多十多米高的石塊散落着，古樸、蒼涼，好像是一個雕像碎成了無數塊，隻有那巨大的體積提醒着訪客，這裏曾經存在着一個神秘的造物。

方銘說，“現在你怎麽回去？你要怎麽找到這個意識世界的裂痕呢？”

安宜咬牙切齒，找裂縫？找個鬼，這裏就像一個大鐵塊，哪有裂縫的樣子！她眯起眼睛，“呵呵，居然敢耍我。”

見安宜就要動手，方銘突然說：“你既然知道末日，沒想過改變這一切？”

安宜好像被觸到了痛處，臉色黯淡的說：“你認爲這是什麽樣的末日，僅僅是人類滅絕？那樣的話，用不着末日，你們人類自己就能做到，就像人類的始祖——智人淘汰尼安德特人的滅絕戰争，我看着那一切發生，那是另一種‘人類’滅絕。你們作爲滅絕尼安德特人的殘酷兇手的後裔，一邊不斷進行各種殺戮，一邊用各種僞善的道德倫理粉飾自身，自诩爲文明的高等生物。

末日不僅是人類滅絕，這是一切生命的終結。如果你很特殊，甚至分享某種神性，也要和人類一樣在末日消亡，你會怎麽做？”

“這我無法想象。死亡不是必然的嗎，即使是傳說中各種神靈，也常死亡。”

“當然，你怎麽會理解……”安宜漂亮的面孔變得有些猙獰，長發飄舞。方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腳下的小石塊似乎在萎縮。

“卑微的生物永遠無法理解我的偉大，我卻要給這些蟲豸陪葬！”

“你是血族？”方銘從記憶裏找到一種身體強大、姿容美麗的怪物。

“你在說愚蠢人類編著的童話生物嗎？當然不是，你大概也隻知道這些人類用貧瘠的想象力編造出的奇怪生物。”

方銘對安宜說：“演講很精彩，我沒别的問題了，就在這裏解決吧。”

安宜說：“可以，這裏本來就是一片廢墟。”

方銘沖向安宜，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撞在一起，拳腳碰撞，不斷發出沉悶的擊打聲，方銘動作兇悍、簡潔，安宜輕盈、灑脫。兩人不時被擊飛出去，撞在一旁的巨石上，巨石材質堅固，被撞擊隻是騰起一陣煙塵。

方銘突然收手說：“等等，我還有個問題，我現在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識世界？”

安宜作爲“意識世界專家”的傾吐欲又遏制不住了，或許很長時間内她都沒有這方面的交流對象。她忍不住說：“可笑，小小的意識體，當然做不到，哪怕是你自己的意識世界。

意識世界就像一個客觀存在的世界，有自己運行規律，不會因爲一個想法就改變。就像一個悲觀的人說：我希望我的意識裏充滿歡樂，他的意識世界會因此改變嗎？當然不會。

意識世界的變動，要麽是受到外部強烈刺激，要麽是精神核心發生異變。”

方銘一邊聽一邊和艾恩交流，“我該從哪裏離開這裏？”

艾恩說：“你還記得我們見面的電影院嗎？那裏可以，不過，那個方位不太好找……”

“你搞不清？你不是我的潛意識嗎？”

“準确的說，是待在這個世界的一個角落，外邊這麽大，還這麽荒涼冰冷，我根本沒有逛過。”

“你！”

“我想起來了，電影院似乎在東南方位。”

方銘對安宜說：“受教了，在意識世界中，你也隻是弱小的個體，你如果真的很強，就不需要找什麽出口了。所以，你在這裏住下吧。”

方銘朝着遠處跑去，艾恩又說：“作爲你自己的意識世界，你雖然無法控制，但應該有快捷的行動能力。以你現在的思維速度，應該可以溝通意識世界的任何方位。”

眼前出現了一道巨大溝壑，方銘想着影院的模樣，跳了下去。在空中，他忽然喚起了影院的種種細節，就像人在快速思考時，突然從一團意識的迷霧中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信息。

下一瞬，方銘出現在影院内部，面前是自己來過幾次的觀衆席。

走出出口，方銘發現自己就站在安宜的辦公室内。面前座位上的戚晴仍然在沉睡，安宜歪倒在另一把椅子上。

方銘叫了兩聲，戚晴沒有反應，方銘拉住她的手，仍然沒反應。方銘把戚晴抱在懷裏，轉身就走。他感覺，安宜很不好對付，得快點離開這裏。

剛走幾步，後背被一股巨力擊中，方銘在空中飛出了數米，斜着撞進了一間辦公室，他在空中調整姿勢，護住了戚晴。好在，懷裏的戚晴安然無恙。安宜不緊不慢的說：

“我研究人類意識世界有漫長的曆史，你認爲我這樣的高級專家，隻有一個意識體嗎？我的備用意識體不知道被你困在哪了，我的本體可一直在等你呢。你看，這層樓都被我整理幹淨了，你可以放心，不會有别人打擾我們。你先把她放在一邊吧，我也不想傷害到她。”

方銘臉色鐵青，把戚晴放在走廊另一頭，轉身跑向安宜，他在跑動中就激活了雲雷紋，一道細微的藍色細紋，跳動在安宜前胸，蛛網狀的藍色電網絞纏着她，不斷收縮，發出可怖的聲響。随着電流在身體上的刺耳聲響，藍色電網中間冒出一點紅光，格外刺眼，接着爆發出交叉的數米長紅色火龍，高挑的安宜這時就像是挂在火龍上的渺小玩偶，劇烈的沖擊把幾間辦公室被夷爲平地，樓頂漏了一個大窟窿，陽光直射進來。

方銘剛才第一次運用火紋(4/10)混合雲雷紋(1/4)的攻擊，他緊張的盯着面前的煙霧。灰塵散去，安宜身上的衣服化爲灰燼，唇角有一絲血迹，除了皮膚有些焦痕、沾了點灰土之外，再沒有别的異狀。

安宜輕笑：“當着你的面，兩次暴露自己，有點害羞哦。”盡管話語像撒嬌，語氣卻帶着森冷寒意，她站立的姿态更像是個淩駕衆生的女王，好沒有普通人會有的局促和羞澀。

方銘說：“這種樣子，還要扮女王，真是奇葩。”

安宜拍了拍身上的土，從廢墟裏撿起一件白大褂，套在身上，“壞小孩，今天要好好教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