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彤:“做泡芙最關鍵倒不是燙熟面後不能沾到水油粉,最關鍵的其實是加蛋液。這個看配方稱重不準的,要根據面糊的光澤,流動程度來判斷。加少了,泡芙出來會硬,會失去那種中空。加多了,烤出來就會太大,成了一個倒扣的碗。所以很多人都說泡芙很好做,也很難做。就看西點師怎麽掌控雞蛋這種潤滑劑的度了。”
二姑媽坐在蘇彤店裏,又氣又惱,可偏偏硬扛着一張笑臉不肯走。小伯伯這次倒是安分,既不多勸,也不多言,看來經過春節那次長記性了。
然而,四人相對無言時,蘇彤收到她媽媽的回複:你小伯伯陪二姑夫她們上來看病的!找你爸托的關系......我都不知道。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剛才那個什麽安分,什麽長記性,當蘇彤沒說。
托關系這事本來沒什麽,人在社會上總有需要被人幫助的時候。但是蘇彤家的前車之鑒卻是,關系她爸幫忙托的,連錢都是她爸幫忙墊付的,完了還沒要回來。蘇彤記得那次她媽媽質問過她爸爸,她爸爸卻說:“就幾百塊錢,大家都是親戚,有什麽要緊的。再說了,人家剛剛大病一場,我就去讨錢,好意思嗎?”
可是蘇彤媽依依不饒,最後得了一句:“你掉錢眼裏啦?虧得我們家不是賣花圈紙錢的。否則說出去,我們真就是扣死個人。”
蘇彤那時候不太懂這些,隻覺得她爸說的也沒錯;但是長大之後,逐漸看到身邊同學的父母如何“富養”,蘇彤才慢慢明白過來,她爸這份大度背後是對她們母女兩的壓榨。幾百塊錢,是啊,有什麽要緊的。那時候蘇彤住校,三個月的夥食費也不過這幾百塊錢,隻要天天吃套餐不點其他炒菜面線,三個月妥妥的。
于是蘇彤當即給周培一個眼神,讓他不要上菜單,而是給兩個親戚咖啡無限續杯。
就這樣坐了十幾分鍾,期間小伯伯和沈墨書以及沈墨旖有一搭沒一搭地尬聊,終于等到二姑媽的小女兒回來。
小女兒名叫耿薇,長的不十分漂亮,但是身材很不錯,高挑勻稱膚白。和蘇彤從小散養不同,耿薇是被二姑媽和二姑夫捧在手心裏養大的,當然也可以說是被二姑媽一手操控着長大的。
正如二姑媽所言,她從未來過蘇彤的店,即便她造訪A市多次。
頭一次時,二姑媽還會拐彎抹角地讓蘇彤照顧照顧耿薇,帶她四處玩玩吃吃喝喝,其實就是想省錢。可是等耿薇到了A市,蘇彤才發現她是跟四五個同學一起來的。一上來就要到蘇彤店裏吃中飯。當時,蘇彤店裏生意比較清淡,所以爲了親屬關系,爲了充充面子,爲了這個爲了那個,蘇彤就請他們這群孩子去隔壁吃了一頓飯,而後以忙爲由讓他們自己出去玩了。
可是,後來耿薇再來,二姑媽沒再提這讓蘇彤照顧的話。
當然,不是二姑媽識相,是因爲耿薇回去後說:“她忙什麽啦,在自己店裏端盤子,其實根本沒幾個客人的。老闆娘做到這個份上還不如打工的。看阿舅的公司就知道啦,規模幾十年都不帶變的。我覺得她那個店早晚關門。”
這些話是後來二姑媽和小伯伯說,小伯伯又和蘇彤爸爸胡扯,最後落入蘇彤耳朵裏的。她爸一邊責怪耿薇這個晚輩太嚣張,一邊附贈了蘇彤一句:“所以你說你開個店做什麽?分手就分手,你還非得繼續開下去。怎的?你還以爲王均然會回頭?”
對于她爸的熱諷,蘇彤已經習慣了。而且蘇彤明白,真正挑起這個話頭的不是她爸,而是躺在B市複式豪宅,自己卧房的蘇彤妹妹,耿薇。
那麽,現在,耿薇來了。蘇彤開始思考,要怎麽對付她。
倒不是蘇彤喜歡挑事。開店這些年,見到太多不同性子的人,她知道有些人就是這樣兒,有些人就是那樣兒,很多人都是她不喜歡的樣兒,她不理解的樣兒。所以,隻要對方客氣,或是......或是比她厲害太多,蘇彤都不會去招惹。
但偏偏耿薇,前有她媽媽大過年的沒理不饒人,後有......就是現在,她看了一圈蘇彤的新店後,道:“啊呀,剛剛在實驗室體驗了一把超現實主義,突然換到彤彤姐這邊,還真不習慣呢!哎對了,菲菲姐不在嗎?你們現在擴店了反而不忙了?她都不要來幫忙了?”
耿薇這番話說的一旁沈默書和沈墨旖眉頭微蹙。按理說,蘇彤不應該在他們面前展示自己家的這些污糟親戚。可是蘇彤想,不論如何,沈默書都已經和她建立了某種緊密的關系,她不想隐瞞,至于他們會因此對蘇彤有什麽看法......聽天由命。
于是蘇彤當着他們的面豪不留情地道:“哦,你菲菲姐前夫今天請她去了一趟,好像是有什麽事找她商量。對了,小薇,二姑媽說是你朋友請你來試吃的。你朋友怎麽沒來?”
耿薇聽了這話,頓了幾秒,等想好了理由才道:“他們吃完飯還有事就先走了。”
“哦。”蘇彤掃了牆壁上的鍾,現在才晚上七點,什麽高級餐廳,試吃晚宴結束的這麽早?“可惜了,能去那麽好的餐廳試吃,我還想能不能我店裏試吃一次。”
這時,沈墨旖聽言,插嘴道:“小彤姐,你怎麽不請我啊!我中午也去試吃過的!”
沈墨旖一臉“你不公平”的樣子看着蘇彤,委屈巴巴地噘着嘴,着實有趣。
這時,沈默書接話道:“請你試吃又怎麽樣?你吃好之後,我不是問你怎麽樣嗎?你怎麽說的?五六個試管,裝着不同顔色的液體,具體什麽口味記不清了,反正就是倒來倒去,試來試去。”
蘇彤:......
沈墨旖眯起眼:“哥!”
沈默書:“哎,請你去還不如請我或者蘇彤去。白吃。”
耿薇和二姑媽還有小伯伯聽他們這番對話,原本傲嬌的神情慢慢轉爲尴尬。而沈墨旖被沈默書這麽一說,當即打電話:“喂,Mr張!對啊,是我!對了,倪老闆中午不是說要多加一場試吃嗎?現在滿員了嗎?對對,我有兩個人推薦。很内行的兩個人。嗯......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哥女票。”
蘇彤沒想到沈墨旖居然當真了。這行動力,不是一般的強啊。
沈默書也是一驚,趕緊低呼:“沈墨旖!你幹嘛?我不一定有空!”
這時沈墨旖轉頭輕聲道:“不一定有空?你不打算和小彤姐單獨約會了?”
沈默書:......
真是爲哥哥着想的好妹妹。蘇彤扶額,而後對着無奈的沈默書偷偷比了個口型:抱歉。
沈墨旖:“我哥女票可不是一般人,你絕對想不到她是誰。對,你們都知道的一個人!”
這下蘇彤也低呼起來:“墨旖......我不是......”
可是不等蘇彤阻止,沈墨旖已經把她抖出來了:“紅,的,老闆娘。對,就是你們昌五路上的那個紅。對,就是那個蘇小姐。”
蘇彤對于瘋子實驗室是好奇的,但她是打算等人家正式對外營業後再和陳覺霖路東一起去吃。沒想到......
可是更讓蘇彤沒想到的是,沈墨旖忽然把手機放到桌上,開了免提。電話裏,一個聲音渾厚的男人道:“沈墨旖,你沒騙我吧!你哥女票真的是紅的老闆娘?我靠!這加場加的很值啊。她什麽時候有空?下周一有嗎?我記得紅周一公休的!能不能幫我問問,她店裏後廚其他人有沒有興趣啊?我這邊可以搞兩桌。”
額......我是做了什麽,讓對方如此激動?
而沈墨旖興奮地對着電話道:“我怎麽知道有沒有空,你自己問她啦。小彤姐,你們怎麽說?”
張先生:“額......沈墨旖,你不會開了免提吧?”
沈墨旖:“嗯哼。你要人家出四五個人,那我隻能開免提啦。”
張先生:“你.......那個,蘇老闆您好。我是瘋子實驗室的經理,您叫我小張就行了。”
“啊,小張您好。”蘇彤深吸一口氣,看着對面三個已經發愣的人道,“我是老蘇。”
沈默書:“噗。”
就這樣,在沈墨旖的強力推波助瀾之下,蘇彤下周一就能和沈默書,安周,陳覺霖,路東,還有蘇琳菲母子一同去瘋子實驗室試吃。
也就是這樣,在沈墨旖的強力助攻之下,耿薇再沒有多說一句話。而小伯伯看他們再坐下去,這咖啡都能喝到腦子裏,趕緊找了個借口匆匆回去。
而蘇彤這頭,這種暗中猛打臉的橋段讓她心中豁然不少。于是她再對三人道:“對了,你們都出來了,那二姑夫吃了嗎?要不打包一點面啊飯啊什麽的?”
二姑媽:“啊,不用了,他身體不好也吃不了你們這種西餐。”
蘇彤:“不會啊,我們這邊燴飯還挺清淡的。我爸說二姑夫主要還是肺的問題,抽煙抽太多。我們主廚以前也是煙鬼,現在好了,爲了符合清淡的西式蔬菜高湯形象,克制不少。”
小伯伯:“彤彤,真不用真不用。”
二姑媽:“是啊,你二姑夫最讨厭洋人的東西。你就别麻煩了。”
哦,是嗎?那他知道耿薇來試吃最新潮的洋人菜是什麽感想?還是就是因此才身體不舒服進了醫院?哦,不對,耿薇根本就沒吃到,八成隻是進去拍了個照罷了。
不過看在耿薇如此努力地裝樣子,蘇彤也不忍心揭穿。
等她把三人送走後,沈墨旖歎氣道:“小彤姐,你怎麽脾氣這麽好!你這幾個親戚......一個個陰陽怪氣的。”
沈默書:“沈墨旖!”
蘇彤擺擺手:“墨旖沒說錯,我這幾個親戚就是這樣。不過我們家也有一些明事理的親戚的。所以還不算太遭吧。”
沈墨旖:“啧,也是。誰家沒幾個奇葩。哎,哥,你還記得九山的那幾個表舅嗎?也很奇葩。”
沈默書搖搖頭:“沈墨旖,長輩的事情他們自己會處理,我們做晚輩的少說兩句。”
沈墨旖被她哥這麽一說,嘟嘟嘴以表不服。而後又對蘇彤道:“對啊,小彤姐。回去和叔叔阿姨告狀去。”
蘇彤扯扯嘴角。找長輩告狀去......可如果,長輩不僅不幫你,反而用長幼尊卑叫你少說兩句呢?
蘇彤心裏暗歎。書香門第啊,果然和她這樣的家庭不一樣。
可是,蘇彤沒想到的是,她們家的不一樣還能體現在八卦傳遞的速度上。
兩夜之間,B市五成的親戚都知道蘇彤交了一個青年才俊做男朋友。
這不,蘇彤這周一回到父母家就被她媽拉着問:“哎,你和沈默書确定關系了?怎麽也不和我們說一聲?要不是你小伯伯來說,我們還以爲你兩要沒戲了。”
蘇彤:......
蘇彤爸:“上次吃飯,你說話這麽不禮貌,人家還願意和你繼續交往。蘇彤,好好把握機會!改改你那些臭脾氣。”
蘇彤:......
蘇彤媽:“哎呦,人家說不定根本不介意,還覺得彤彤是個坦誠的人。”
蘇彤爸:“坦誠?坦誠個屁!人家沒防着她,怕她以後在其他人面前抖他們的家醜就謝天謝地了。”
蘇彤:......
蘇彤媽:“呵,萬一人家家根本沒有家醜呢?行的正站得直,不怕别人說,不怕和人比。”
蘇彤爸:“你什麽意思?别以爲我聽不出來你這是指桑罵槐!我們家怎麽了?啊?好像你娘家沒幾個神經病似的。”
蘇彤:......
蘇彤媽:“你......“
蘇彤:“你們有完沒完?以後沈默書來我們家,也得聽你們吵這些廢話?”
蘇彤爸:“你以爲我想啊?還不是你媽屁話多!我根本懶得理她。”
蘇彤媽:“哎,是我話多,還是......”
蘇彤扶額,爲了和新開的店鋪競争,蘇彤已經煩了一整個星期了。怎麽回到家還要勸架?
蘇彤:“爸,既然你這麽懶得理我媽,幹脆離婚得了。”
一分鍾的沉默之後,蘇彤爸猛地一拍桌子:“蘇彤!”
“幹嘛?”蘇彤幽幽轉身,“不是你說的嘛?你已經煩透我媽了,你懶得理她,你覺得自己一個人更清淨。這些話都是你說的吧?”
蘇彤媽:“哎呀,吵架說的話你斤斤計較?你現在是有結婚對象的人了......”
“結婚?”蘇彤冷笑一聲,“我的父母天天就知道鄙視對方,人家願意娶這種家庭出來的我嗎?而且媽,你看看我的樣子,再看看我爸的樣子,誰在斤斤計較?吵架說的話,我跟着你們三十年,能想到關于你們兩婚姻的事情就全是吵架,你們好像無時無刻都在吵架。”
蘇彤第一次這麽直白的說她爸媽不好。小時候她總是充當和事老,晚婚晚育被父母合力攻擊後,她多半是沉默不語。
所以蘇彤爸先是差異,等反應過來便大聲呵斥她:“你以爲我們想待在一起啊!還不是爲了你!你倒好.....“
“爲了我?爲了我什麽?爲了讓我耳濡目染以後也和老公這樣吵架?還是爲了讓我看清婚姻有多像墳墓?還是爲了讓我知道我的父母有多少缺點,将來會毫無保留的遺傳到我這裏?”蘇彤一頓諷刺,諷得她爸一時接不上話,“你們知道那天小伯伯和二姑媽來店裏找我時,沈默書和沈墨旖也在嗎?二姑媽當着他們的面對我明朝暗諷,又大肆炫耀耿薇如何如何,結果被沈墨旖當場打臉。人家教養好,沒有直接揭穿。但是之後,沈墨旖非常坦誠地和我說‘你們家親戚怎麽陰陽怪氣的’。說實話,我看他們落荒而逃的樣子,心裏很爽。但是我也覺得很羞恥。”
其實這句話後,蘇彤還想說:希望你們不要成爲讓我羞恥的人。可是蘇彤爸聽到這段時,臉色已經很不好了。蘇彤不确定,她若是把内心真實想法講出來,會不會傷害到他的男性自尊,會不會加劇他們的婚姻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