槁枯老者見小家夥總算是問到正事上，把聲音壓到極低，道：“老夫得先确定一點，你能打開自己的須彌袋嗎？”
“哦，老丈何以确認常某身上會有須彌袋？”
常思過上下打量死氣沉沉的老頭，這一身衣袍顯得很肮髒破舊，看着像是腐朽的紙片，指頭一捅就破的那種。
槁枯老者嘴角微扯，似乎是笑了下，道：“若是散修落到此地，起先不會輕舉妄動，多半是要靜觀其變，宗門修士行事便稍稍高調一點，而宗門修士，身上有須彌袋的可能性比較高，故而老夫有此猜測。”
常思過明白了，人老成精，對細微處觀察很仔細，便道：“能打開又如何？不能打開又如何？”他用的是天眼術，對于煉體士三劫境能夠修煉的靈覺，類似與練氣士的靈識那種技能，他根本就沒學過。
“若是能夠打開須彌袋，咱們或有一線生機，能夠從此地出去。若是不能，老夫與你也就沒有交易的可能，隻能等死了。”
槁枯老者盯着與他對視的常思過，語氣中透出一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常思過沉默良久，緩緩點了點頭，算是給出肯定答案。
這老頭估計是在此地熬了許多年，看着像要油盡燈枯，想打開須彌袋獲得一些丹藥，用以補充身體所需能量，以便支撐下去。
常思過不可能再花許多年的時間，在這鬼地方慢慢摸索尋找那一線生機。
爲了活命下去，兩人有交易的基礎。
老者眼中再次露出一絲笑意，慢慢擡手，從懷裏摸出一個黑乎乎的須彌袋，道：“小哥兒可以坐近點，麻煩小哥兒幫老夫打開這個袋子。”
常思過起身，走到老者身旁坐下，接過老者在灰白霧氣的遮掩下遞來的須彌袋，打量幾眼，這袋子上的靈力印記很黯淡了。
他知道消磨印記的法子，需要用到靈識或靈覺，配合靈元力或者真元力，反複沖刷袋子上留下的那一絲印記。
若是袋子的主人還在世，而修爲超過他，那麽，隻有非常小的可能消磨掉上面的印記，而且需要消耗他數以倍計的靈元力，或者真元力，還不一定能夠打開袋子。
老者似乎看出對方的疑慮，低聲道：“這是老夫收集到的一個不息境小家夥的須彌袋，那人不在很多年了，你可以試試沖刷印記，老夫需要丹藥，或者玉币，用以稍稍補充一些靈元力，須彌袋裏面除丹藥、玉币、藥材以外的其它物品，盡數歸你，算是對你稍做補償。”
常思過聽出對方曾經的修爲，隻怕超過了晶心境，他微微搖頭。
“裏面的丹藥、玉币、藥材，咱們平分，其它物品全部是我的。”
做生意嘛，哪能不講價還價？
他即使不甚在意須彌袋中的物品，也必須要做出生意上的态度，窮大方沒有原則的濫好人，隻會讓某些貪得無厭的人想盡辦法的占便宜，破壞合作基礎。
他嘗試用天眼術配合真元力沖刷袋子上的那絲黯淡印記，沒想到就一句話的工夫，那印記已經被他悄無聲息破去。
槁枯老者盯着與他還價的黑大個，口中發出一聲“呵呵”，道：“成！”
常思過沒想到老者如此幹脆，或許人家算到他會壓價，能得五成，在心底承受範圍，正準備裝模作樣一番，再把袋子内的物品倒在地面，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看，又有人掉進來了。”
“是西寒林的黃天道友，他也陷入此地。”
“小心啊，黃道友。”
常思過吃了一驚，腳下發力，人已經電射出去，他仍然是慢了片刻，待他趕到陰沉水潭，黃天掉進水内又浮出水面，哆嗦着叫道：“好冷！”
“你又想幹什麽？”
“大膽！”
有幾人發現黑大個的動靜，以爲黑大個是要對掉進水潭的黃天不利，大聲呵斥。
常思過身影一晃，閃過兩柄刺向他的明晃晃長劍，踏水進入潭中，道：“黃兄别亂動，是我。”說話間，探手撈住就要一拳打來的黃天，雙雙落到對岸。
他心中有些感動，與黃天萍水相逢，能夠爲了救他又折返而導緻陷入陰風中，這份人情可大了，他當初可是眼睜睜看着黃天順利逃了出去。
黃天身上的法力不能外用，被冰寒刺骨的陰沉水一浸，凍得臉色有些發青。
常思過搭在黃天肩膀上的右手一運功，黃天頓時如同置身暖爐，渾身蒸汽騰騰，片刻全身便幹透了。
其他修士停止追趕，有些羨慕看着這一幕，若是與黑大個有交情就好了。
幾個與黃天認識的修士，面上有喜色。
黃天叫一聲：“這鬼地方怎麽禁法啊？”還不及與常思過說話，一眼便掃見往人群後退縮的那個叫石奔泉的精瘦漢子，他跳起來大罵：“石奔泉，你别跑，你他娘的我救你一命，你卻恩将仇報，還算人嗎？給老子站住！”
他恨透那家夥。
石奔泉眼珠一轉，在其他人略微異樣的眼神注視下，站定腳步，避重就輕辯駁道：“黃兄你救過我一次是沒錯，但是我也返回陰氣中幫你尋人，落到現如今地步，咱們算是兩清了，黃兄你還待怎樣？”
“你……信口雌黃，厚顔無恥之徒，我宰了你！”
黃天拔劍大叫，他被氣得失去了冷靜。
常思過忙一把抓住黃天，瞥一眼有數人護持的精瘦漢子，道：“黃兄，暫且息怒，咱們從長計議，走，去那邊說話。”
對修士來說，很多時候是非曲直并不甚重要，大多是幫親不幫理的。
即使能證明那家夥恩将仇報又如何？
至多也就是一些修士會防備着小人，于事無補也。
黃天掙紮不出黑大個的鉗制，回頭見常思過朝他暗使眼色，便狠狠地對着那邊“呸”了一口，罵道：“小人，洗幹淨等着被收拾吧。”又朝幾個認識的修士拱手示意一下，便跟着常思過往槁枯老者那邊走。
走出數十丈，他才陡然醒起，問道：“常兄，你的真元力能夠用？”
他剛才見到那個忘恩負義小人，被氣糊塗了，居然忘記這麽重要的一茬。
常思過笑着點頭，壓低聲音，把老者告訴他的一番話，轉告給黃天聽，果然，黃天聽得提醒，低聲道：“此地殺人，得用其它法子嗎？”
走到槁枯老者身邊，常思過拉着黃天坐下，把黃天介紹給老者認識，拱手請教：“還不知怎麽稱呼老丈？”
槁枯老者蕭聲道：“在這地方，曾經的姓名和宗門，又頂什麽用？活下去，才有希望，你們可以叫老夫……蒙老。”
聽得出，這是個很驕傲的人，隻是被陰氣給磨得形銷骨立，沒甚精氣神了。
“見過蒙老。”
常思過行禮之後，從袖口掏出那個黑乎乎須彌袋，手上有光芒閃爍。
過了快一個字時間，把須彌袋往灰霧遮掩的地面一倒。
一堆物品嘩啦一聲滾在地上。
槁枯老者眼中出現一絲亮色，掃視幾眼道：“麻煩、把那個丹瓶給我。”
黃天好奇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清楚兩人之間的情況，他沒有問東問西。
常思過撿起地上兩個白玉小瓶，一并遞給顯得有些焦急的老者。
老者打開瓶塞，從兩個瓶子裏面倒出六顆銀灰色的銀葉參丹，緩緩擡手，一把丹藥全部吞入口中，幹癟的喉結皮包骨，艱難地上下挪動着，接過常思過遞來的皮壺，連灌兩口清水，才頗爲艱難吃下去。
果然，這老人以前的修爲不簡單，否則，即使晶心境修士也不敢如此吞吃六顆三階丹藥。
常思過默默看着老人閉目調息打坐，他沒有收起地上的一堆物品，暫時沒人敢過來，有灰霧遮蔽視線，地面的物品遠處看不到。
過了約兩刻鍾，老者才睜開眼睛，臉上恢複一些生氣。
老者柱着放在身邊的長劍，緩緩起身，骨骼發出生鏽般的摩擦聲響。
好大一陣，他才完全站直身體，即使枯瘦如柴，也能看出以前身形高大，老者發出一聲低沉到心酸的感歎：
“快三年了罷，老夫終于又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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