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氣氤氲，如霧似煙，在屋内緩緩旋動，不停撲到閉目端坐的常思過身上消失不見。</p>
常思過身影在霧氣中顯得有幾分飄忽，有絲絲紫氣偶爾閃爍一下。</p>
他這一打坐修煉便是八年時間，在碎仙城廢墟被冒公子等妖物打擾，中斷閉關而導緻修爲境界不穩的隐患，算是徹底清除。</p>
此期間，從地脈中引導出的靈氣，使得元田峰上下缥缈如仙境。</p>
不比邬逸先的斜陽湖差了，除了還差缺千百年的蘊養。</p>
雙手翻轉收功，常思過緩緩睜開眼睛，有若火焰的暗紫光團在眸底旋轉着收斂，他飄然從蒲團上站起，整個人已經達到了返璞歸真地步，從外表看不出絲毫外溢氣息，氣質溫潤如玉。</p>
走出閣樓，地面流淌着乳白色輕霧，寒氣清爽。</p>
他慢慢走下岩石台階，沿着山頂的石池附近悠悠漫步，陽光透過蒼翠古樹枝葉落到身上，披一身斑駁金光，不用神識掃視，他感知到幽姬在半山的一座石亭内與一個穿淡綠長裙的尖臉女子對弈，女子身上的氣息，讓他認出是脫去器靈軀殼的林籠兒。</p>
他嘴角露出一絲淡笑，幽姬在林籠兒身上下了大工夫，把以前的魂傀改造成這般精緻賞心悅目模樣，爲了幻影閣，幽姬默默付出極大。</p>
石亭周圍還漂浮着幾團幽光，映得古樹下的石亭陰森森的。</p>
幽姬突然擡頭，笑道：“老爺出關了呀，請稍等。”</p>
教林籠兒下棋，是一件非常磨砺耐心的事，她低聲吩咐幾句，便丢下林籠兒和幾個幽魂，走山道往山頂去，整個元田峰上下，修葺得花園一樣雅緻又不失天然形态。</p>
移步換景，步步不同，薄霧彌漫低窪處，瀑布懸挂轉峰間。</p>
常思過走到岩石盡頭的懸崖邊，下方刀劈斧削，峭壁直達雲海下方不知多深，有幾株虬結古松盤在石壁點綴，沒有回頭，道：“暫時出關透透氣，後面還要花費時間掌握規則之力。”</p>
他說的是掌握，不是領悟。</p>
目前爲止，他掌握了陰柔規則的一些運用，相對的陽之規則，他有些領悟，卻還離掌握有些距離，能否在百年内運用，他心中沒底。</p>
幽姬從背後打量幾眼，道：“老爺可以到處走走，散散心，咱們元田峰方圓五十裏，沒人打擾您的。”又解釋道：“邬先生把附近三座山頭，全部劃給元田峰了，說是彌補地盤過小的遺憾。我用複合陣法，把邊上的山頭連成了片，雲海之上，宗門修士都必須繞着飛。”</p>
常思過“哦”了一聲，沿着懸崖往東北方走，道：“你現在有了獨立身份，什麽時候想回重山域，盡管回去，不必天天守在山上。”</p>
幽姬陪着後面走，笑道：“成，我過些時候回去一趟。老爺，我從幻影閣和霸氣宗帶幾個修士，加入咱們元田峰，您看行嗎？星羅殿的孫殿主說東來山還屬于咱們，那地兒靈氣很不錯，空着也是浪費。”</p>
不說是老爺排行四祖的身份，即使她自己都能帶人了。</p>
常思過眺望遠處雲海舒展的景象，道：“你不會是想把白秋渝帶上來吧？”</p>
幽姬縮了縮脖子，從側後面看着老爺的側臉，低聲道：“沒老爺您同意，幽姬不敢自行其是，老爺，您看哪些人适合……”</p>
常思過打斷：“你随便挑，得他們自願上來，不拘宗門，不拘地域，十人以内吧。”</p>
每帶一個人上山，便受一份因果牽扯，對常思過的影響不大，幽姬則沒法避免。</p>
穩固了修爲之後，常思過能通過修煉出來的玲珑神心，隐約察覺一些不同。</p>
幽姬道一聲“是”，咀嚼着老爺的話語，又道：“莫輕塵來過幾次，我告訴他，老爺您閉關了。”</p>
“暫時不見，讓他安生修煉……”</p>
常思過看着三十餘裏外露出雲海的小山頭，雲霧如潮水，不停沖擊着山頭，似乎随時能淹沒小山頭，他一時看得怔怔出神，眼中有光芒盤旋，不覺中在演化着陰柔規則。</p>
幽姬等了半響，沒聽到下文，再仔細一看，老爺盯着遠處的一樹嶺在發呆。</p>
她便默默地往下方退去，老爺到底還是沒有出關。</p>
或許，元田峰上下，都将是老爺走動閉關的場所。</p>
她想了想，便帶着林籠兒和幾個幽魂，搬去了西北二十裏外叫“龜背山”的郁郁蔥蔥小山頭，其實所有能夠露出雲海的小山包，從地面往上看，都是直聳雲海的大山奇峰。</p>
常思過立于懸崖邊緣，自嫩綠春天看到了黃葉漫天飛舞秋季。</p>
刮風下雨打雷等惡劣天氣，影響不到他分毫，以他此時的神通，雨水下不到他身上，普通的雷電繞着他走，他的眼裏隻有那座在陰霧天氣若有若無、在太陽天分開雲海的小山，雲如潮水晝夜不息。</p>
幽姬派遣幽魂時刻盯着峭壁上方那個石雕般的身影。</p>
待幽魂告訴她，老爺離開原地走動，她準備趕去時候，卻發現老爺徑直走進了那座還未命名的閣樓，遂罷休，她上次沒來得及找老爺讨要一縷神元火焰，繼續教興緻勃勃的林籠兒下棋。</p>
這個臭棋簍子，琴棋書畫唯獨喜歡上了下棋，她也是自找麻煩。</p>
就當是磨砺心境了，幽姬掃一眼圍在後面漂浮在空中的幽魂，突地心頭一動，問道：“你們幾個，誰看會了下棋？”</p>
她從失魂迷霧中收集的十餘個幽魂，全是人類形态的女性，讓她身邊跟一群妖物或男子殘魂執念形成的化形幽魂，她心下不願。</p>
“我會一些！”</p>
“回前輩，我看會了。”</p>
“我也會了。”</p>
有三個學會了人類語言的幽魂争先叫着。</p>
其它幾個聽不懂人話，自是懵懂不知幽姬說什麽。</p>
幽姬滿意點頭，道：“你們三個，輪流陪着林籠兒下棋，水平高的有獎勵，你先來。”幽姬随手指定一個，她早該想到的，教幽魂下棋都比教林籠兒這個不開竅的鐵瓜腦袋要容易多了。</p>
三局下來，林籠兒大呼過瘾，再也不要幽姬陪她下棋了。</p>
自此之後，常思過每過得一年半載便走出閣樓，在元田峰頂緩緩走動。</p>
看山看水看雲看天看樹木花草，什麽都能讓他看得入神。</p>
若是觸發了靈感，他能一看數月。</p>
幽姬一次趁着老爺短暫出關，找老爺要了一縷神元火焰，回龜背山鼓搗煉丹。</p>
數年後出來，幽姬帶着迷上下棋、而自身漸漸契合進魂傀能發揮出金丹三成實力的林籠兒，在龜背山留下兩個能說人話的幽魂，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出了星隐閣。</p>
常思過再次走出閣樓，又是兩個月後。</p>
他身邊跟着一個到他肩膀的十四五歲的少年，臉龐微胖，皮膚白皙，正是許久沒有出來的火魅連漪，晉級之後連身材都抽條了，臉上少了許多稚氣，穿着一套紫紅色長袍，不苟言笑，再後面跟着攀着門廊矮着身子鑽出來的小樹人，丈餘高的瘦長身軀舒展，立刻長高一截，顯得很是突兀。</p>
“木檬，此地木靈氣不錯，你多呆些時間，順便整理下山上的花樹藥物。”</p>
常思過吩咐連漪要帶出來的小樹人。</p>
小樹人用枯樹皮似的皺巴巴鼻子嗅着濃郁的靈氣，興奮地答應一聲，“好！”唰一下便貼着左近古樹消失不見。</p>
他喜歡樹木，越是年歲古老，珍稀的靈木古樹他越喜歡。</p>
元田峰上下的樹木，數千年不死的樹木比比皆是。</p>
甚至還有兩顆接近萬歲的古木，被雷電劈得千瘡百孔，枯枝大半，仍然有新芽生出，幽姬當初沒讓修葺的修士給鋸斷挖掉，橫在懸崖邊的林子裏，占了不小地方。</p>
小樹人身影出現，口中低聲吟唱着古老的曲子，雙手輕緩揮舞，有點點翠綠光華自他手心出現，飄落到枯敗的古木上。</p>
曆經滄桑風雨的古木慢慢煥發出生機，新生嫩芽緩緩生長，形成了幾處往上的枝幹，腐朽枯萎的樹木往下方掉落，一根根樹須一樣的根莖，朝下方潮濕的泥土裏鑽去，形成了拱橋般的托起。</p>
常思過注目小樹人創造的生命奇迹，看了半個時辰，見小樹人把兩顆古木救活，方挪開目光，自語道：“一枯一榮，草木盛衰，一陰一陽，繼之者善。”</p>
連漪聽得稀裏糊塗，他倒是好耐心，不聞不問，待常思過繼續往懸崖走去，道：“黑哥哥，我想回一趟重山域。”</p>
“回一趟重山域啊？”</p>
常思過腦中不停轉動推演的是陰陽規則，他似乎反應慢半拍，重複一句之後，道：“我暫時走不開，要不，幽姬帶你回重山域，她也要回……”</p>
連漪搖頭：“我不和她一起，我等你。”</p>
他是火魅，先天火種，與幽姬那個天生陰寒的魂修玩不到一塊，相處着别扭，更别說單獨待走一路了，想想都是磨人，再則他不願和娘們待一起。</p>
“哦，哦，那等我一些時候。”</p>
常思過眼前都是虛幻朦胧的陰陽轉換景緻。</p>
他現在看什麽都能分辨出陰陽來，比如連漪是陽，幽姬就是陰，石頭爲陽，流水便是陰，白雲爲陽，烏雲便是陰……萬物皆可分陰陽，比如火也有陰陽之分，陰火陽火，等等。</p>
他不得不閉上眼睛，不去思不去想，放空腦子，站在懸崖邊緣任由山風拂面。</p>
連漪不由得有些皺眉，黑哥哥狀态不對啊？</p>
他也不知該如何化解勸導，他的修煉全憑本能和吞噬，隻要胃口好，吃嘛嘛香，吃得多，修爲自然就提升得快，黑哥哥給他的兩顆七階妖珠，差不多消化完了。</p>
陪着閉目陷入沉寂的黑哥哥，連漪在一邊百無聊賴。</p>
一天兩天……半個月過去，常思過雕像一樣連生機氣息都無，站在懸崖頂上，一動不動，每半個時辰有紫色光芒閃爍，衣袍偶爾擺動一下。</p>
連漪搖搖頭，他真傻，陪着陷入修煉狀态的黑哥哥吹了這麽長時間山風。</p>
身影一閃，下一瞬間出現在半山腰辛勤整理其它數千年古木的小樹人頭頂，連漪化作一團慵懶的火獸，挂在小樹人身上，随着小樹人的勞作而自然晃動。</p>
重山域，幻影閣。</p>
琉靈峰的花園子裏姹紫嫣紅，幽姬與神态恭謹的白秋渝在小道穿行，遠處樹蔭下的亭子裏，林籠兒與一團幽魂在下棋。</p>
“你真不去星隐閣？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不論是靈氣、修煉資源等等，都不是幻影閣能夠比的，你去了星隐閣，或許五六十年能夠晉級金丹。”</p>
幽姬沒想到她邀請的第一個人選便卡殼。</p>
白秋渝微微低頭，道：“多謝仙子好意，我不喜争鬥，不喜熱鬧，更不喜更換待久了住着舒服的地方，我在嫣山藥圃很好。”</p>
她即使再不問世事，也聽說了那個人，已經成了星隐閣的四祖。</p>
神遊境的絕頂大人物啊，她真的高攀不起。</p>
以她的聰明，哪還猜不到千影仙子是替那個人辦事，再則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關于千影仙子的傳聞，多少能聽到一些。</p>
她希望就此默默無聞有處安生地方待着，就這樣偶爾用那個“無憂”粗碗喝茶，回味一下兩百多年那次的細節，此生足矣。</p>
修爲對她真不那麽重要，名利更是雲煙。</p>
幽姬回頭瞥一眼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心中很是無奈。</p>
看着柔弱，實則犟得很。</p>
“不多考慮幾天嗎？他偶爾提起你呢？”</p>
幽姬昧着良心诳她。</p>
白秋渝詫異擡頭，随即又低頭，低聲道：“多謝仙子好意。”</p>
那個人會提起她嗎？以她的了解，很不可能。</p>
兩人默默穿行花香幽幽的小道，一時間無話可說。</p>
得知千影仙子要提攜幾個修行苗子進入大名鼎鼎的超級宗門星隐閣，不拘宗門出身，平素清淨的幻影閣，隔三差五有金丹或化虛境修士帶着晚輩前來拜訪。</p>
幽姬給笑得合不攏嘴的百裏秋竹和監院齊謙，定了幾條考核規矩，便放手讓他們去接待，反正幻影閣已經内定了兩個名額，霸氣宗給了兩個名額，其它宗門給四個名額，剩餘兩個名額，她另外有打算。</p>
給幻影閣做一波人情，也是替老爺培養班底。</p>
隻是老爺基本上用不上，誰的修行速度能跟上老爺？</p>
老爺有她伺候，其他人也插不上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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