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自由



“這事說來話長。”賓利.班納特吐了口氣,“其實他并不是對你感到生氣,而是在憎恨,劍士先生你的身份。”

身份......?澤維爾起初有些不解,但當他看到賓利較深的膚色之後,他又似乎明白了什麽,連忙說道:

“你的意思是,你的兒子,他仇恨的是米諾斯人,并把這種思緒,放在了我的身上?”

“正是。”賓利點了點頭,再一次爲兒子的所作所爲表示抱歉,“因爲他覺得,如果沒有,原諒我用這個詞語,如果沒有你們米諾斯人的話,瓦西裏基人的生活就不會那麽艱苦。”

“再加上,我的父親,在這次食屍鬼入侵中不幸喪生,他也就更加認定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米諾斯人,從而遷怒于劍士先生你。”當談到自己的父親之時,賓利的眼眸忍不住傷感起來: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和先生你完全沒有關系,所以我爲他這種以少數人的行爲而概括上你們全部人的舉動而道歉一聲。”

“并且,你們可是我女兒的救命恩人,如果你們需要任何酬勞的話,隻要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内,我一定會協助!”

“酬勞就不必了,呃,或者等我師傅回來再說。”澤維爾搖了搖頭,本想自己決定,卻又不知道子爵會怎麽想:

“我比較想知道的是,到底我的同胞,對你們做了些什麽,才會讓你的兒子如此仇恨他們呢?”

“可先生......”賓利有點猶豫。

“你是害怕我作爲米諾斯人,會接受不了嗎?放心,你就當我根本不是他們的一份子吧,而且,無論你說了什麽,我都不會說出去的,我用我未婚妻的名字卡洛琳做證。”澤維爾信誓旦旦地說道。

“好吧,其實我不是不相信先生,但既然先生這麽說了,我就大概說說發生了什麽吧。”賓利歎了口氣,向澤維爾道出了他的故事:

“首先,先生你應該知道,我們瓦西裏基,原本是一個獨立的王國。”

“我們的語言,文化,服裝等都和米諾斯人不同,直到四十年前,瓦西裏基被米諾斯帝國征服了,原來的國王相繼被廢,土地也被你們所占領,從而淪爲了你們的臣屬國,那時候我大概是幾歲吧。”

“不過對大部分人而言,國王是誰并不重要,其實我們并不介意你們來統治我們,我們隻關心平時的生活過得如何,而你們米諾斯人一開始對我們也不差,所以一切都顯得平安無事。”

“直到大約十多年前吧,那時候我到克裏特城讀書,聽聞了一件事情,不知道先生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們米諾斯人,和北方的伊拉克利翁人,你們稱爲野蠻人的家夥,爆發了一場戰争。”

“而這場戰争一打就打了很久,大概年期我不知道了,但據我所知,它用光了你們米諾斯人的财産,從而導緻國庫空虛。”

“沒錢之下,你們帝國的國王爲了斂财,便把魔爪伸向了我們瓦西裏基人,要求我們繳納更多的稅金,以及國内的資源。”

“而國内的地主們,自然是不肯出這筆錢的,他們将那堆稅項分攤在我們身上,又征召我們前去挖礦,将挖到的資源賣給米諾斯人,從而獲取稅項的減免。”

“就連我們最近之所以離開村落,也是因爲同樣的原因,你們米諾斯人多收稅了,那地主自然就需要更多資源,便征召我們前去挖礦了......”

“然後這一挖礦,就剛好碰上了食屍鬼入侵的時機。之後的事情,我想先生你都知道了。”

賓利的意思,澤維爾能完全明白,早在克裏特城,他就和莉亞娜目睹了在總督府門前的示威,原居民們所反對的,正是帝國加收稅項的情況--帝國爲了收複古爾尼亞北部,不得不加征軍費。

然後,這筆多收的稅項,又被本土的地主轉移到了平民身上,要求他們前去幫地主挖礦,以獲得足夠的資源減免稅項。

賓利.班納特,還有其他的村民們,便是其中的一份子。

他們被迫離開自己的村子,遠去遙遠的礦坑,留下老弱病殘,守護自己的村子。

而就在那個時候,剛好有食屍鬼來襲,裏面的村民自然奮勇反抗,但缺乏足夠人力的他們終究還是失去了部分珍貴的生命,比如賓利的父親,又比如剛剛那些父母的兒女們......

一切就像蝴蝶效應一樣,從最初的野蠻人入侵開始,誰會想過這會導緻遠在瓦西裏基的一條村子,發生這樣一場慘劇呢?

澤維爾搖了搖頭,在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賓利的思緒了,也許他和他兒子一樣,都很仇恨澤維爾這種米諾斯人。

不然的話,無法解釋爲什麽他的兒子如此仇恨米諾斯帝國,肯定是因爲父親的教育,導緻出現了這種情況。

并且根據剛才的話語,賓利.班納特明顯對整件事的情況十分了解,他知道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不仇恨米諾斯人。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将部分人的行爲,放在全部米諾斯人的身上,這也是爲什麽,他對澤維爾這位救下他女兒的人表示感激,沒有把對帝國的憤怒,投放在他的身上。

想到這裏,澤維爾對賓利說道:“我能理解你兒子對我們的仇恨了,也爲你的父親,因爲我們的關系去世而感到抱歉。”

“不,那不是先生你的錯,我們怪的隻會是我們的地主,還有你們的帝國政府,對于你們,我們是不會怪責的,因爲我們知道,我們都是被帝國欺壓的人,就像兄弟一樣,不應該互相歧視大家。”賓利搖了搖頭,慢慢開口說道。

聽到此言,澤維爾頓時震驚了一下,因爲這無疑是有點馬克思主義的味道了,他不得不承認,賓利.班納特說的沒錯,在國王的欺壓之下,并不隻有瓦西裏基人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就連米諾斯帝國本土的人,比如佐明托斯的東區居民,也遭受着類似的遭遇。

所以他們真正應該反對的,是那些貴族階級,地主階級。

可問題在于,華勒斯子爵本人,好像就是那些貴族階級,就連他澤維爾,也快踏上這個步伐了,他事實上是在我反我自己,既得利益者要讓出利益,除了血腥沖突,似乎沒有太多辦法。

他突然想到了那些在首府和平示威的人,當時他聽聞那是一個争取自治權的組織,如果這個組織有所發展的話......畢竟他們又不一定隻在克裏特城發展,肯定能收獲很多的信衆。

而眼前的賓利.班納特先生,爲什麽他會對這段曆史這麽清楚呢?他明明隻是一位普通村民啊,但當澤維爾聯想起他到過克裏特城讀書的經曆,以及他流利的米諾斯語,澤維爾的腦海中,頓時編織出一個大網絡出來。

思考至此,他忍不住回應道:“我十分贊同先生你的意見,米諾斯帝國這種行爲,是不爲神明所允許的,我們應該組織行動去反對它,反對它們的所作所爲。”

“先生你也這麽覺得啊。”賓利.班納特爲澤維爾能理解而感到高興,“你說的很對,我們就應該建立組織,舉行......”

他本來是想繼續說下去的,但是一個人影的到來打斷了這一切。

那是賓利的兒子,達西.班納特。

“父親。”他看了眼澤維爾,然後又轉移視線,“瑪麗說她想見你一面,你能去陪陪她嗎?”

他說的是米諾斯語。

“這樣啊。”賓利爲未能說下去而感到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調整過來,吩咐道:“那達西你先幫我招呼劍士先生吧,絕對不可以無禮!”

“放心吧,父親。”達西回應一聲。

如此的舉動,更加加深了澤維爾的猜測,雖然它依舊缺乏證據,也許會在某一天被澤維爾自己推翻,可就在此刻,它就像一個小種子一樣,植根在澤維爾的思緒之中。

分離主義,要比他想象中分布更廣。

想法紛呈之間,達西.班納特,這位約麽十八九歲的男孩,似乎收起了之前對澤維爾的無禮,等到自己的父親賓利離開以後,便坐在澤維爾的對面,給澤維爾敬了一杯紅茶:

“原諒我之前對你的無禮,隻是爺爺他陪伴了我那麽久,我很難接受他就這樣離開了我,所以我不小心把這股憤怒情緒遷怒于你身上了,希望你能諒解。”

說到最後的時候,他忍不住長歎了一口氣,流露出傷心的情緒。

這股情緒,澤維爾能聽出是真實的,他和爺爺之間的牽絆,絕對存在于世上。

但他是否真的就這樣對澤維爾毫無介懷呢?澤維爾表示看不出來,也暫時放下了之前那些猜測,回應道:

“沒事,如果我遭遇了像你這樣的事情,也不可能不對帝國心懷怨恨吧。”

“帝國?”達西注意到了這一個用詞,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後很快詢問道:“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我知道。”澤維爾把剛剛他了解的事實大概說了一遍,按照賓利對他說的節奏,“所以我能理解你們對帝國的仇恨,如果你們要組織行動反對他們的話,我絕對會表示支持。”

後面那些句子,并非他的真實想法,他隻是想确認一下,自己的想法有沒有錯,這個所謂的分離主義,到底發展到了什麽地步。

可聽到這個表述的達西卻立馬搖了搖頭,露出苦笑:“先生,千萬别開玩笑啊。”

“什麽開玩笑?”澤維爾不解,或者說是假裝不解。

“我承認,因爲爺爺的去世,以及需要交的稅項,我們對帝國無疑會有點不滿,這也是爲什麽我在看到你的一瞬間,有些憤怒的原因。”

“可我們那敢反對帝國啊,瓦西裏基作爲米諾斯帝國的臣屬國,讓我們做這麽一點事情是很正常的,這是一直以來的事實,我們雖然不滿,可也不會做出任何行動。”達西無奈地說道。

“那你們就沒想過,試圖争取獨立嗎?”澤維爾抛出了一個讓人心驚的觀點。

“怎麽可能!先生你不能胡說啊!”達西露出驚慌的表情,“這被軍人聽到的話,要把我們抓去刑場的啊。”

在他說話的過程當中,澤維爾能感受到誠懇的意味,似乎他并沒有說謊,令澤維爾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否有誤了,彌補道:“但你可以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可這不是說不說出去的問題啊,而是先生你要絕對相信我們,那怕我們有不滿也好,我們都隻會默默承受,絕對不敢有任何違抗的行爲。”達西吐了一口氣,似乎還在爲剛剛澤維爾所說的話而感到恐懼。

“好吧,那就當作是我說錯話了,我相信你。”澤維爾現在不知道到底是他打草驚蛇了,還是真就是那麽一回事,他決定待會再詢問一下自己的師傅,“比起這個,我想請問一下,瑪麗現在的情況如何了?”

“妹妹的話,你們的治療過程做的很好,她應該不會有任何大礙了,真的很感謝你們,感謝上帝,就是她現在有點餓,還在那吃東西而已。”達西.班納特很快從之前的情緒中緩了過來,快速地回應道。

“那就好,畢竟我就讓她吃了一個兔肉。”澤維爾呵呵笑道。

兩人又交流了一會以後,便很快停止了他們之間的話題,因爲有一位不速之客,敲響了房屋的屋門。

達西和澤維爾打開屋門,看到的正是華勒斯子爵,這位獵魔人的盔甲似乎又多了一些塵土,而在他外面,則是聽到一些哭聲,似乎來自于剛才要求去見自己兒女屍體的父母們。

“我把他們帶去看了一下他們的兒女。”華勒斯子爵如此說道,并歎了口氣,“而你們呢?那個小女孩的情況如何?”

“她現在情況很好。”達西替澤維爾回應道,“話說回來,你肯定就是華勒斯子爵吧,感謝你拯救了瑪麗的生命。”

“不,那是澤維爾的功勞,我隻是打下手而已。”華勒斯子爵把功勞讓給了自己的徒弟,“我比較遺憾的是,未能早點趕來,救下你們的村子。”

“這不是你們的過錯。”達西搖了搖頭,“你們已經做到最好了,話說回來,父親曾經告訴我,獲得了别人的恩惠,就一定要奉還。”

說着,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錢袋,具體數量不明,約麽有十個克朗,雖然很少,但應該是他們的大部分積儲了,“所以,請你收下我們的酬勞吧。”

如果隻有澤維爾的話,他肯定會連忙搖頭,表示不用,但在此刻,他把目光放在了華勒斯子爵身上。

而這位子爵,卻說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呵,說實話吧小子。”獵魔人把錢袋推了回去,“你那些錢,我根本就看不上眼,所以你也不用給我了。”

啊?雖然澤維爾能理解這是拒絕的方法,但是你這麽說真的好嗎?就不會讓人覺得你是在羞辱他嗎?

而獲得這個回應的達西.班納特,倒是沒有生氣,微笑道:“那,如果子爵不需要的話,不知道我們還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呢?”

“讓我們住上兩天吧,順便給予我們一些附近怪物的情報,這樣可以吧。”獵魔人直接吩咐道。

“我無法拒絕你這樣的要求。”達西點了點頭,“請允許我先向父親禀報。”

“去吧去吧。”華勒斯子爵揮了揮手,看着達西在他眼前離開。

看到這一幕,澤維爾有些不太認同,詢問道:“師傅,你這樣說話,真的沒有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子爵聳了聳肩,“瓦西裏基人最崇拜的就是強者,隻要你足夠強,不太有禮貌也無妨,更何況,我作爲他們的恩人,也沒有收取什麽過分的酬勞啊。”

“師傅你喜歡就好......”澤維爾覺得這好像沒有道理,卻又找不到地方去反駁,隻好默默地認同了。

而離開兩人的達西,也連忙趕到自己的父親身邊,述說了一些他獲得的‘情報’,以及他自己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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