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石工



夜幕微瀾,山屏掩映。

炫目的光芒已然消散,薄紗般的夜籠罩着山川大地,天上有疏星數點,不知怎麽的,今夜的星光格外明亮,如水般暈開,給如屏連綿的山川鍍上了一層夢幻的銀邊。

葉枯身形起落,真似鬼魅一般,于這山川美人鍍了亮銀的薄紗上飄忽而過。

他方才雖是将那灰白神紋斬落,借此傷到了那化境老人的魂海,可這傷有多重卻不是他能知曉的了。

況且那般借神識,凝神紋,身形不顯,斬敵于千裏之外的手段本就不可揣度。

需知這層夜色固然将葉枯遮蔽在黑暗中,可追殺而來的淩家衆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葉枯想來,他已深入曲屏數十裏路,這般深山老林中,定是人影都見不到半個,可誰知随着他再次越過一道山屏,就在前方不遠處,忽有團團火光,映入眼簾。

這樣與世隔絕的地方,又是于這一道道山屏之後,一改之前古木成片,不見人煙的景象,給人以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融融燈火鋪陳,向着兩側延展開去,燈火映照下,低矮的石屋一間間錯落其中,堆砌成這些屋舍的石料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些灰黑,有些黑影形似手掌,有些則糊做一團。

隻是這裏仍然很靜,隻見到簇簇火光,不見絲毫人影。

“荒山野嶺,怎麽會有屋舍成片,像個村寨部落一樣。”

隻見屋舍俨然,不見半點人影。

那一團團火光雖是明黃色的,可缺了人煙作襯,難免便有些陰森。

山風一撫,飄飄搖搖的火光頓時一陣明滅,像是有冥神探掌,将那片招搖的明黃蓋住,這片天地的霎時一暗,有好幾團火光都快要被掐滅了,忽又似風定墨清,火光複燃,又是一片融融。

葉枯喉嚨滾動,抽了抽嘴角,沒由來的想到了那玄陰演化出的“霄雲”一族之景,想到了那磅礴古殿中長發委地的佝偻身影,那兩點在吞噬天地二“勢”的眸子似仍曆曆在目,心中有些發毛。

“怎麽像個鬼村似的。”

或許是與上官玄清相處久了,他也變得有些“疑神疑鬼”了起來。

好在終有人影入眼,越過那片空寂的村子,葉枯就見得了綽綽人影,清一色的漢子,鐵鍬鐵鏟鐵鋤頭扛在肩上,三五成群,二四成隊地向着那片石屋行去。

這些漢子的身上、臉上都沾了不少黑灰,大多人都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皮膚,雖時不時也與同行的人說上一兩句話,也不時笑上一兩聲,可臉上的疲憊卻怎麽也掩飾不去,像是辛辛苦苦勞作了一天,入了深夜方才歸家。

這所謂的“家”也不過是一間間窄小的屋舍,沒有女人和孩子,隻有染着灰黑的堅硬石牆和一團團在山風中飄飄搖搖的火光,石屋似浮萍,淺淺的紮根在這曲曲如屏的山脈之中。

“又有新人來了。”

石屋連成的村舍中,也不知是哪位漢子說了一句。

在離葉枯不遠處,樹木茂密之間,一隊人被一位虬髯大漢引着,直往這片石寨而來,葉枯心念一轉,将身上沾滿血迹與泥濘的衣裳換了,一個閃沒,就出現在這一群大漢的末尾,混迹其中。

這一隊人同先前從石寨另一側而來的人一樣,皆是清一色的漢子,壯者如牛,稍次些的也稱得上結實,都是一身的氣力,與這些大漢們相比,葉枯倒顯得有些瘦弱了。

這些人身上皆無神力,實打實的凡人,隻是較之普通人而言要壯實一些,能多做得些下力的活計。

其中有一人,在這群彪形大漢中隻算中等身材,國字臉,毫不出衆,在葉枯混入他們這一行人時,有意無意地向後望了一眼,被身後的同伴一催便又收回了目光。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石寨中,這裏與世隔絕,新鮮事本來就不多,那原先生活于此的人見有新人來到就都趕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攏在一處湊熱鬧。

人群分開一條道來,虬髯漢子引着葉枯一行人,從分開的人流中昂首闊步踏過,來到場中,

場中有一中年男人,作文士打扮,墨色長衫,與周遭一群要麽袒胸露乳光着膀子,要麽就随便找了塊破麻布纏了身上的莽漢們大不相同。

他身後立着兩個小厮,一人捧了書冊,手執毫筆,另一人單手提着一面圓鏡,樣式古樸。

虬髯漢子到了那文士身前,恭敬的行了一禮,那模樣與他那剽悍的身材絲毫不符,禀道:“劉管事,這一批采石的人帶來了,都是這些強壯的漢子們自願,絕沒有強迫一類的事情發生。”

文士往這虬髯大漢身後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向身後的兩個小厮使了個眼色,吩咐道:“要仔細檢查,不要混進來一些不清不楚的人。”

兩個小厮連聲稱是,向着葉枯一行人招了招手,這群漢子便個挨個地排好了隊,依次上前。

每過一人,那小厮手中的銅鏡便射出一道玉光,鏡中映照出那漢子的模樣,

“通過。”

這時,另一位捧了紙筆的小厮便會在書冊上記上一筆,爲通過的人做上記錄,安排好住處。

葉枯來時是吊在最末尾,可此時已經插到了隊伍中間。

輪到他時,以他的手段要蒙混過這一面煉制粗糙的圓鏡還不成問題,隻是那玉光斂去後,手執圓鏡的小厮看了葉枯一眼,道:“怎麽什麽人都有,這麽弱的身子骨,能幹得了采石的活?”

“我自小就特别能吃苦,一定沒問題的。”葉枯趕忙賠笑,許是懶得管,許是忍受不了葉枯身上的那一股泥濘的腐臭與血腥,這小厮揮了揮手就将他打發走了。

一行人很快就都通過了檢查,那小厮将書冊呈給文士過目,後者輕咦了一聲,疑惑道:“不是說這次投名采石的隻有一百三十七人嗎,這書冊上怎麽有一百三十八人的名錄記載?”

這文士有修爲在身,一目十行不在話下,隻掃了一眼就找出了其中纰漏。

葉枯心中一哂,并不如何懼怕,這些人中隻有這中年文士與那領隊的虬髯大漢有修爲在身,還都沒修出那一口本命真氣,若是露了行蹤,他想走誰也攔他不住。

“算了,算了,人多了難免出些漏子,以前也多過少過些人,都回房去吧。”中年文士皺了皺眉頭,揮了揮手,讓大家都散了。

所謂的房間就是一個一個獨立的石屋,狹小而逼仄,跟依山閣的别苑自然是沒法比。

每間石屋都有一道石門,開關都要費些力氣,當然,這點力氣對于一個成年壯漢來說算不得什麽。

“淩家連化神境界的修士都沒有派遣出來,好像對于我身上的玄陰并不是很上心啊。”

葉枯盤坐石床之上,默運太玄陰陽法,溫養神識與肉身。

一夜無話。

——————

翌日。

魚肚未吐,林中尚還是昏昏沉沉的一片,石寨中便有人敲着銅鑼,催着人從夢鄉中醒來。

一個個漢子從各自石屋中推開石門而出,抗了各自的家夥,由一個工頭領着,下到了離石寨不遠的石坑中。

這些灰黑的石料中混雜着紅褐之色,比尋常的岩層都要堅硬許多,很難掘開。

下了石坑後,耳邊叮叮咚咚的聲音陸續響起,葉枯待那監工的人離開了,才向身邊的一位“老石工”請教。

“老”也就是說這人的資曆,他比葉枯來的早許多。

那老石工手上不停,鐵鋤頭上傳來的力道讓他整個人都繃緊了,驚道:“你這身闆跟竹竿子差不多,什麽都不知道,也來吃這一口飯?爲了錢連命都不要了?”

“沒辦法,家裏太窮,裝米的口袋都見了底了,聽了這裏有飯吃,有銀子賺,稀裏糊塗的就報了名到了這大山中。”

老石工聽了,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手上不敢停,同時向葉枯解釋。

原來這裏乃是李家的石場,專采火石方,這火石方是那些權貴富賈們過冬時不可或缺的物什,用以鋪設地龍,一年一換,宅中便可暖融如春。

這火石方雖好,可其開采卻全憑凡人蠻力,一鋤頭一鋤頭的挖,一鍬一鍬的把廢石往外搬,修士哪會費心費力自降身份的來做這些事。

采石是極辛苦的事,李家在這曲屏山中有五座石場,另外四座位于這曲屏山更深處,他們這一處倒是最外圍的石場,葉枯被分到這裏,老石工直誇葉枯是運道好。

“咱們這裏啊,還見到過有人做滿了時辰,拿了約定好的銀子離開,可另外幾座石場,就從來都隻是見到人進去,沒見到人出來過。”老石工心有餘悸地講道。

要去往另外四座石場,就必須經過他們這座石寨,這位老石工已陸陸續續的見了有十幾批人趕往那四座石場。

“你别看我們這裏替那些财主大官們挖這火石方是辛苦,可要付出的也就是體力而已,還有銀子能拿,你要去了另外四處石坑,那說不定就得把你整個竹竿子都搭進去。”

“可能他們隻是從别的地方出了山,你不知道而已。”葉枯不以爲然地道。

老石工聽了,手上鐵鋤頭一頓,從那油的發亮的大臉上擠出兩點目光來,瞪着葉枯罵道:“小娃娃就是沒見識!”

老石工四下張望了一番,見沒人注意才向葉枯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那些石坑裏,有邪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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