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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有無常做逆水行



虛空泛起一陣極細的波紋,似有莫名銅鏡,映劍如影。

是一道狹長而細窄的劍光,如魚鈎般滿釣而回,隻是這上鈎之物,卻是一灰蒙蒙的魂魄!

遠方雲層之上,方才落逃倉皇的中年婦人渾身被火焰吞噬,橫亘天際而過的碧藍水河頓時崩潰,化作點點光影消散于虛無,她的身形如一塊被燒焦的廢鐵,從雲層中筆直地墜了下來,沉入渾黃大河之中。

這心腸歹毒地婦人隻眨眼間便被一劍屠了魂魄,一身真氣無所約束,暴走之下化作真火反噬其身,落得個抛屍大江的下場。

本是無冤無仇卻妄遭災禍的衆人頓時松了一口氣,原主已死,天上那擊落而下的河水頓時亦化作點點晶瑩,随風飄散,隻那九道凝練仿若實質的玄冰劍劍氣仍存,隻是失了真氣維系與神識駕馭,從半空中跌落而下。

那原本的碧藍河水主幹中亦有數不盡的玄冰劍氣沉沉浮浮,那些真水化形而成的魚、蝦、蛟已是随了碧藍河流的消失而消沒,唯獨這一道道劍氣被保留了下來,似一枚枚小巧精緻的雪花,漫天飄搖撒落,一時間竟如下了一場“劍氣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瑰奇絢麗。

衆人無心欣賞這壯麗的雪景,隻眼熱這些如雪花般散落的玄冰劍氣,就是不用教他們也知道這些凝成劍形的真氣乃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中年婦人已然身死,這些劍氣卻還能存于世間,顯然已是脫離了“氣”的範疇,是從虛而入實,化作了一口口玄冰小劍。

隻是無奈衆人駕馭雲朵的速度遠遠比不上荀梅,在紛紛揚揚的玄冰小劍墜入渾黃大河之前,緊趕慢趕地也才收了一百一十七口。

張有虎的表現格外突出,死命的咬緊了牙關催動雲氣,還不忘跑前跑後地接住墜落而下玄冰劍器,鋒銳的玄冰劍甚至在他身上開了幾道口子,他卻似感受不到絲毫疼痛似的,隻抱着收來的三十六口玄冰小劍癡癡傻笑。

葉枯也随手收了幾把,把玩一陣後便興趣索然,他得了玄陰,自然便有些看不上這等化境修士淬煉出的劍器。

桑玄也是如此,似是這些劍器都不大能看得入眼,隻是随了大流,信手收了兩三柄入掌中。

他一直分了心神在張有虎身上,總覺得這看似累的氣喘籲籲又被開了幾道口子的殺豬匠是有意收了三十六口玄冰小劍,一是合三十六之數,再者便是爲了與衆人所收的劍器湊成一百一十七口。

換言之,不是這張有虎收不了更多,而是他隻願意收這三十六口,或許是這三十六把玄冰真是有許多不同,又或許這些劍器本就無甚區别,在張有虎眼中都是破銅爛鐵,不值得收的。

念已至此,葉枯索性屈指一彈,一口劍器頓時跌入雲團中,至此便真個是一百一十七之數了。

一旁的江荔正執着十幾口劍器啧啧稱奇,小臉上盡是暈開的笑意,她甚是心喜這玄冰劍氣淬形而成的三寸冰鋒,甚至不惜動用了一些凡骨七品以上的手段。

隻是她這欣喜很快便平靜了下來,好像一張被展平的畫紙,這張畫紙上早已染了幾點墨痕,嘴角向上一撅,眸中映出冰也似的劍影,也不知在想寫什麽。

一陣陣嘩啦啦的水響,便知道是餘下的玄冰劍器皆入了大河,不知随着這壯闊的波濤湧到何處去,又會被何人機緣巧合所得了。

“這次真是因禍得福,因禍得福啊。”張有虎收了三十六玄冰小劍,眼中卻難得沒什麽貪色,很是大方的将這些劍器一柄柄地鋪開在雲團上。

一行人中本也是張有虎收的劍器最多,他都沒有半分吝啬,莊墨等人自然也便一一效仿,一百一十七口劍器綴在雲團上,猶如雕镂好的冰花。

“每人九口,剛剛好,不多也不少。”張有虎一邊說着,一邊笑呵呵地将九口玄冰劍器收了起來。

“張兄高義。”幾人也不扭捏,道了謝就各取了九劍。

這一遭倒是分的公平勻淨,連莊墨那四位侍女都各自得了九口玄冰小劍,愛不釋手地把玩着,捧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無奈莊墨、吳行雲幾人也不懂得仙家祭煉劍器的法門,隻是循了往常凡俗中的練氣之法溫養,莫說作飛劍百步,就是運使一二也不得其法。

江荔随手把玄冰小劍收了,望着遠方那一輪漸漸要落下的日頭,幽幽道:“那些修士是不是打完了?”

她自然是心急的,江梨還在那位小師妹的手中,生死未蔔,那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姑娘心腸之毒,手段之辣,那可憐的小白狐落到她手中,讓她這顆心怎麽放的下。

所以江荔自從上了雲團便沉默寡語,顯得死氣沉沉的,身上那一股鬼氣有止不住的架勢。

方才駕馭碧藍天河橫過的中年婦人像是從那團戰雲所在的方位一路逃到了這裏,足足逃出了上百裏,卻還是被那莫名之物勾去了魂魄。

尚暖得了九口模樣精緻的冰劍,心情甚佳,吐了吐舌頭,似是想到了那中年婦人真火焚身的慘狀,心有餘悸地道:“不好說,不過依我看,我們現在還是不要過去的好。”

衆人聽了,皆是深有體悟的點了點頭,連那等橫空化萬丈大河的存在都落得個倉皇逃竄的下場,那裏定是發生了什麽大恐怖,遠遠比修士間的争鬥更爲駭人。

退立雲團邊緣的江荔一踢腳下雲氣,團雲若霞散,蕩起一陣朦胧白霧,她索性就背過了身去,将滿面的寒霜盡向波瀾壯闊的大河與一望無際的天穹灑了,似是在自問,道:“這樣下去,那要何時才能趕到古靈?”

落日的餘晖灑在渾黃的河水中,勻了些在雲團上,江荔的身影好像被鍍上了一層金邊,圓融的燙紅勾勒出她那還未長開的身段,讓徐客這位姑娘的手都沒牽過的人看的有些癡了,不自覺地道:

“江師妹好美,啊,不,江師妹好急。”

尚暖聽了,噗嗤笑出聲來,這徐客的腦袋像個木魚,說他禮佛誦經還行,誇人就真不在行了,再說了,人背對着你呢,你能看出個什麽東西來?

大家都笑了。

他們都見不到,九柄透着淡淡藍芒的玄冰小劍在江荔身前一字排開,遙指那高不可攀淡淡蒼穹。

入夜。

那之後也沒有人再提起橫渡大河的事,原地不動或許不是最聰明的做法,但卻一定是最穩妥的選擇,天渺地浩,殺機無窮,至少腳下這條不分晝夜奔湧的大河不是什麽兇地。

經曆了分劍一事,衆人間或多或少也算有了些情誼,至少幾個女孩間不再如之前一般生疏,尚暖的頭上别着一支冰清剔透的“簪子”,卻是不久前莊墨的一位侍女親手替她戴上的。

夜色幽幽,同白日飄蕩在天際的雲片一般,也是無垠無邊的,腳下不知止息的大河卻半點風情也不解,絲毫不爲了這甯靜的夜而駐足,隻憑了一股一往無前的勢頭,洶湧澎湃。

天際悠遠,靜谧無邊,大河咆哮,怒濤浪卷。

有瑩瑩幽光浮于這天與地、靜與鬧之間,是一陣淡淡的沉綠,猶如連成一片的螢火蟲。

大河中那一根本是沉寂的破爛桅杆,此刻有綠芒耀于其上,忽明忽暗,明時有慘綠浮于天地,似一一道通往幽冥的門戶,暗時則與滔滔大河融于一體,幽深難明。

雲上的衆人也顧不得祭煉玄冰小劍,目不轉睛的盯着河中異象,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他們料不到的是,對于這不平凡的夜來說,這僅僅隻是一碟開胃小菜。

目光所能見的大河盡頭,碧空不再,夜幕起伏。

有一葉扁舟,不偏不倚,不搖不晃,逆了咆哮的河水,直沖河中慘綠而來。

說是“沖”,似乎并不恰當,舟影飄忽而朦胧,似是慢到了極緻,又如快到了盡處,如同一個幽靈,絲毫不受浪濤所阻,恍恍惚惚飄飄而至。

舟上有黑影一道,手執纖細長杆,以夜色爲衣,怒河爲帶,扁舟作履。

張有虎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低聲呢喃道:“這他娘的莫不是從冥府中飄上來的無常,也忒吓人了。”

雲上衆人盡皆屏息、凝神、靜氣,唯恐驚了大河浪濤之上的扁舟,也全神貫注,且看那黑影一道,意欲何爲。

黃泉擺渡今始信,無常當作逆水行。

一葉舟漸行漸緩,那黑影執着長杆,纖細的杆子刺入水中,扁舟猛然一頓,懸在那正散發着慘綠幽光的破爛桅杆之側。

這太過匪夷所思,先不說這大河水勢湍急,便是那長杆真就有這般深不成,竟能于河中借力,停住了這一葉扁舟。

黑影将長杆一帶,杆勢一轉,在一片漆黑的河水畫了半道圓弧,到了桅杆的正下方,輕輕一撬。

“嘩啦啦——”

小舟自巍然不動,前方卻升起一道巨大的水幕,鋪天蓋地籠下,水幕中有粗壯黑影橫亘,猶如水龍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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