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冬是知暖布莊望山鎮分店的掌櫃，這眼看初夏将臨，需要提前預備好夏衣料子。

而這夏季所需的絹紗绫羅，還需要縣城那邊知暖布莊的大掌櫃定奪和分配。

麥掌櫃就是爲此事，準備帶着已經十五歲的大兒子去一趟縣城。

此時，爺倆正站在馬車前與老婆（娘親）、孩子（弟妹）告别。

麥掌櫃的娘子長得甚是清秀，左手牽着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溫聲細語囑咐自家相公和大兒。

“路上過于颠簸，不要急着趕路，若是晚了，就在縣城留一夜，明天再回來就是了。

換洗的衣服給你們包好了，一早蒸的幹糧和糕點裝在食盒裏，羊皮囊裏是加了蜂蜜的涼白開。”

麥掌櫃也柔聲笑道:“我都知了，會照顧好自己和大兒的。你在家也不要累着。”

然後扯開如今都五歲大了還抱着他的腿、吵着要糖要玩具的幺兒。

又對自家閨女道:“你娘身子弱，你在家幫她管着你弟弟，待爹回來，給你買玉錦樓的金丁香。”

小姑娘柔柔應了，眼神卻往車廂中瞟，隻車廂門口挂着竹編的簾子，自然啥我看不到。

布莊旁邊是賣胭脂水粉的鋪子，正趕上老闆娘出來潑水，見到這夫妻依依惜别的模樣，心裏暗罵“不知羞”。

但扭頭就把自家木讷相公的腰給掐青了。

而胭脂鋪子的掌櫃也不是真木讷，隻嘴笨說不出來，龇牙咧嘴往外一看，就知道自己這準定是受了麥掌櫃的牽連。

你說你不過就是去個縣城，若是着急點，一天就能趕個來回，況且你一年沒去十回也得有八回，至于回回這麽難舍難分嗎？

孩子都生了三個了，大兒子眼看就要娶媳婦了，能不能要點臉？

最主要的是，能不給其他男人上眼藥嗎？

麥掌櫃:……

不能！

他對娘子的心日月可鑒，隻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不說受了無妄之災的胭脂鋪子掌櫃，就是藏身在馬車裏的柳空青和長生也被強喂了一波狗糧。

隻柳空青還聽出了車外那夫妻依依惜别的話外音。

麥冬媳婦不僅僅是在囑咐自家相公，更是囑咐藏身馬車中的柳空青。

柳家醫師自來有“坐館之前先當鈴醫”的習慣，一是可以快速積累豐富的治療經驗，二也是因憐惜窮苦老百姓治病難的一份善心。

這麥掌櫃麥冬和掌櫃娘子白芷皆是柳老爺子在外行醫時收留的孤兒。

這知暖布莊是原本就有的，是柳空青曾祖母的嫁妝，在陽城府也算老字号。

這麽多年，光分鋪就有十八家，兩年前在望山鎮開了一家，麥掌櫃月月都要去縣城的知暖布莊兌賬、問詢新款布料。

可以說，今個這一出，月月都會來一回，也不顯得突兀。

那些監視的人怎麽可能想到，兩年前，不過十二歲的柳空青，就已經計劃好了今日之事。

那些從路安車行出發的馬車，可不僅僅是故布迷陣的幌子。

車夫、雇車的少年，甚至路上還有埋伏的暗樁，皆是北地遊俠。

北地遊俠七國聞名，這些人大多出身豪門，有一身好武藝，出名的豪爽好結交，輕生重義。

柳空青聯絡上的這群遊俠，首領出身湯國王室，和柳老爺子是忘年之交。

當初柳家出事，他就曾邀請柳老爺子來湯國，隻柳老爺子不願背負“醫德有虧”的污名離開。

這次，這位忘年交接了柳空青請人送過去的求助信件，倒不覺得麻煩，反而認爲柳空青比他爺爺要活的明白。

……

麥掌櫃的兒子麥小冬從十四五歲就開始跟着他爹來往縣城的鋪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麥掌櫃在培養兒子作爲接班人的鋪墊。

麥小冬人機靈嘴甜，主要是十分會辦事，縣城城門口守門的兵丁都認識這一位知暖布莊分店的小掌櫃。

麥小冬将一塊約摸二錢的碎銀子快速塞進守城的兵丁王甲手裏，然後一副哥倆好的模樣悄聲道:“王哥，給兄弟提個醒，這縣城今個是不是不好進？”

王甲手一轉，那碎銀子就掉進了袖子裏，臉上表情嚴肅，嘴上卻沒個把門的。

“上頭要查人呢，十四五的少年，有嫌疑的都要帶走。

你小子要不是和哥哥們混熟了，今個就得讓麥叔去牢裏撈你了。到時候……”

王甲呲笑了一聲，麥小冬和坐在車轅上的麥掌櫃心頭一驚，面上卻是茫然、後怕，妥妥的影帝。

秒懂兵丁這是向父子二人讨人情的麥掌櫃，直接從身前的褡裢裏掏出一個五兩重的銀元寶塞給王甲。

“叔兒和你兄弟今個沒帶啥能拿的出手的，這個你和其他夥伴拿去喝酒，待明個一定帶你這兄弟過來正經擺上一桌上好的席面謝你。”

王甲假意推辭了幾句之後就收了，臉上也帶出一絲真誠來。

“麥叔兒辦好了事就趕緊帶着小麥兄弟回家吧，不止咱們這一處，整個陽城府聽說都不安生呢。這酒什麽時候喝不得，等個五六天也不晚。”

王甲往馬車了看了一眼意思意思就揮手放行，其他兵丁們對着麥小冬擠了擠眼，皆無聲道“等着你小子的酒”。

麥小冬心裏突突的，面上卻是讨好一笑，對着他們拱拱手，架着馬車進了城門。

麥家父子一路無話，待看見縣城北街知暖布莊的招牌，這才松了一口氣。

麥掌櫃神色如常的從布莊前門口進去，麥小冬則是熟門熟路的将車趕到布莊後門，直接駕車進了後院。

因得了城門衛兵的提醒，麥家父子果真麻溜把事辦了，趁着天還不算晚，城門還沒關，拉着一車夏季衣料子出了城。

……

第二日一早，縣城知暖布莊的大掌櫃帶着夥計向府城趕去。

這都是慣例了，沒人懷疑。

就像鎮上分店的掌櫃需要到縣城這邊來報賬、分配布料一樣，縣城這邊的掌櫃也需要到府城那邊的總店“開會”。

而随着各縣城的分店掌櫃們到了，府城這邊的總店也有了動作。

知暖布莊的東家除了布莊這處買賣外，還是陽城府有名的皮貨商人。

而無論什麽時代，什麽社會，商人的經營理念都是一樣的。

“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注1】

皮貨商人爲了賺取更大利潤，夏天皮貨便宜，就大量積存皮貨，待到了冬天再賣出去。

而北方湯國，正是七國中，最優皮貨産地。

特有的紫雲貂皮、雪狼皮、玄水獺皮，作爲各國王室和大貴族專用，可謂是寸皮寸金。

這馬上就要到夏季了，各大皮貨商皆齊齊北上，就是爲了趕上頭茬優良皮貨。

三月初三一早，知暖布莊的商船就已經停靠在玉帶河陽城府碼頭。

早就等候在碼頭的夥計們将一箱又一箱的精細夏衣料子搬上貨船。

知暖布莊的大掌櫃是個生意精，講究物盡其用，這販皮貨的船空着跑過去白費人力怎麽行？

因此老掌櫃特意跑去湯國講了一筆紗羅的生意，正好捎帶過去。

……

待商船離了碼頭，柳空青抱着長生從盛放绫羅綢緞的樟木大箱子裏爬了出來。

他站在甲闆上遙望陽城府，遙望一江之隔的夏國，隻感覺這一刻天高水闊。

哪怕不知前路如何，但至少過去種種，不能再成爲他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