邈洲都城,樂厚城洲侯府中,詩安正在自己房中看書。自從離開京城來到邈洲已經過了五年,此時的詩安已經是一名十九歲的大姑娘了。
花容月貌、儀态萬方,個子長高不少,珠圓玉潤。當年京城中的黑珍珠,如今已變成邈洲黑玉。
不僅如此,詩安還是邈洲屈指可數的掃眉才子。去年秋季參加洲試成爲解元,接着今年的省試又奪取了會元。
緊接着,便是将在今年秋季舉行的殿試了,如果一切順利,詩安經過這場考試之後便可入仕爲官。
省試由尚書省的禮部主持,考生都要進京赴考。通過考試的考生大都留在京城,等待參加殿試。但是放榜之後,詩安不願停留,快速離開了高翅城。
離殿試還有一段時間,詩安依舊每日看書、做文章。有時倦了,她便寫寫書法或是揮灑丹青。
初夏日光漸足,午後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已讓人覺得有些熱意。少女握着畫筆,沐浴在陽光之下,但心卻不知飛向了何處。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離别。”
突然,她聽到有人在吟詩,定睛望去,隻見邈侯七斓正站在書案之前,捧着一摞紙讀着。
詩安驚呼一聲,才反應過來邈侯讀的正是自己剛才練字所寫的一些詩句。
“怎麽全是這種傷感的詩句?”
邈侯又看了看手中其他紙張,但沒有再讀出來,她将視線轉向詩安有些泛紅的臉龐,看到她手下那張畫紙,露出了笑容,“正想問你爲何突然跑回邈洲呢,原來是這麽回事。”
聽到邈侯的話,詩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畫了一幅玹羽的畫像。
她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将畫紙撺成一團,但又覺得對玹羽不敬,慌亂之中隻得将畫紙調了個個兒,反扣桌上,不想再被别人看見。
詩安站起身,将邈侯請入上座,叫侍女去奉茶。
看到臉色漲得更紅的詩安,邈侯臉上的笑意揮之不去,她拉着詩安的手讓她坐在了自己邊上。
經過五年的相處,邈侯不僅是詩安的老師,更将她當做自己的女兒一般照顧。雖然邈侯從未有過孩子,而詩安也從未見過母親,但這兩人之間已是無話不談,親如母女了。
“你去過明侯府了?”邈侯看着詩安有些落寞的神色問道。
“是,去過了”,詩安點了點頭,“省試最後一天,明侯大人親臨考場,結束後将我招進了明侯府。”
聽到這兒,邈侯又是一笑,道:“以你前兩次科考的成績,我看明侯大人是想把你提前挖到明侯府做事吧?”
詩安也笑着點了下頭:“明侯大人也是求賢若渴,我看現在明侯府中超過七成都是女性官吏。
不過我拒絕了,我還是想通過最後的殿試再正式入仕。”
“以你的成績,通過殿試沒有問題”,邈侯說着又轉向了詩安,笑問道,“但你不是因爲拒絕明侯才突然跑回邈洲的吧?”
詩安臉又微微一紅,但她并不想隐瞞,回道:“那天正是明侯大人生辰,陛下在宮中爲大人擺了生辰宴,想叫我與她一同入宮赴宴。
但我還未入仕爲官,現在的身份不過是罪臣之女,入宮實爲不妥。”
“不過不管是明侯,還是陛下和太後,他們恐怕可不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會邀請你去赴宴。”
聽了邈侯的話,詩安陷入了一陣沉思。上任丞相明壁沛叛變之時,她竭力勸說父親暄章要,又拼力護盛承太後安危。
玹羽感念,對暄家網開一面。除了賜暄章要一人自盡外,暄家其他人都未被牽連,仍舊保留她的貴族身份和田宅。
但詩安并不能接受,她上書玹羽自願除姓爲庶,将家中田産、府宅都上交國家,其他财産分給府中仆役,并将衆人遣散,淨身一人去往市井。她隻想抛下過去的一切,重新來過。
對于詩安的決定,玹羽接受了。但當時詩安隻有十四歲,從未獨自一人生活過。玹羽擔憂,最後将她托付給了邈侯照顧。
詩安本是不願接受的,但玹羽卻向她直接下達了命令,她也不得不領命前往邈洲。
在邈洲的這五年中,詩安不僅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而且一直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前行着。
她在感激玹羽的同時,内心當中更覺自己虧欠他太多。而年幼時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也随着歲月的沖洗而變得逐漸清晰起來,但這卻讓詩安更加痛苦。
本以爲随着時間的流逝,自己會看淡以前的一切,甚至忘卻。但有些事卻是怎麽也忘不掉的。
既然無法忘記,詩安便選擇與這份心情共生。她望着那張被她反扣在桌案上的畫像,苦笑了一下。
“我很想去赴宴,但我卻不能。想見到一個人,卻又不能”,詩安說着又苦笑了一下,“自從那天從高翅城逃回來之後,我就在懷疑自己恐怕連殿試都參加不了了。”
邈侯早就知道詩安心思,她端起茶杯泯了口茶,道:“看來你還是對自己以前的身份充滿留戀。”
詩安睜大了藍灰色的眼睛,看向了邈侯,而對方則沖她微微一笑,繼續道:“雖然你在邈洲待了五年,但你還是一直把自己當成被逐出後宮的準王妃,所以你才一直不敢正視陛下。”
詩安眉間一跳,她有些困惑地搖搖頭表示否定,但随即又低下頭去。
“你自願放棄了自己的貴族身份,抛棄了一切。但卻不願放棄對陛下的那份感情。”
詩安身子顫抖一下,她沒有擡頭,仍舊低頭看着那張扣在桌上的畫作。
邈侯繼續道:“你要記住,自從你放棄以前的一切開始,王室的一切也就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了。
陛下早晚都會大婚,而将來成爲虹國王後的人,一定是擁有對虹國有着相當影響力的背景。
成爲庶人的你,已經完全喪失了這個資格。不管你和陛下之間以前是不是有過真情,都不再重要。”
邈侯的話字字珠玑,令詩安心痛不已。但詩安是個明白人,她隻有不斷點頭。
知道自己的話令詩安傷心,但有些事話不說得重一些是不行的。邈侯伸出手拍了拍詩安的背,以示安慰。
“所以,你隻要以一名考生的身份去看待一切就好。”
過了半晌,似乎調整好自己情緒的詩安才又點了下頭。
她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沒了剛才她不想讓别人看到的悲傷,問道:“邈侯大人,冽國那邊的事是不是已經都處理停當了,所以大人才提前返回邈洲的?”
“嗯”,看到能夠迅速收拾自己情緒的詩安,邈侯心安地點了下頭,“明丞相這個人實在是太能幹了,邈洲和歲洲都是接到陛下旨意,随時出兵冽國援助丞相所率部隊的。
但我們兩洲都未出動,丞相就憑一己之力将冽國拿下了。最後,我們兩洲也隻是派了些人手過去處理些雜事。其他的一切,丞相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詩安對明博弗這個人很是敬佩,歎道:“聽說丞相是個溫和之人,我爹和我娘也是因爲丞相的一幅畫作而結緣,但沒想到打起仗來竟如此拔山舉鼎、銳不可當。”
“是啊”,邈侯再次點頭,笑道,“之前我們私下都叫他畫家丞相,但現在隻能叫他魔鬼丞相了。該出手時,他絕不會手軟,冽國已經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了。”
“所以陛下才會讓他做丞相的,”詩安說着又下意識地将視線轉向那張畫,“陛下有時太過心軟。”
“不僅心軟,最近又開始愧疚了。”
“愧疚?”
詩安疑惑地看着邈侯,對方點點頭,道:“自從與我國簽訂條約之後,尭國就在消減軍備。但現在我國吞并了冽國,這讓他們甚爲忌憚,所以就提出要與我國和親。
丞相就提議将鼎侯之女嫁給尭王,也就是陛下的表妹鼎懷蓮。
這位鼎侯千金本與冽王有婚約,但現在冽國已亡。陛下不想牽扯到她,也就同意了丞相的提議,但卻遭到了太後的反對。”
“太後爲何要反對?鼎洲的大小姐不也是太後的侄女嗎?成爲尭國王後,不也能鞏固娘家勢力嗎?”
詩安的疑問也是虹國百官心中的疑問,邈侯也不知具體原因,但她年輕時同盛承太後去過鼎洲。那時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到現在也還埋在時間的深層。
邈侯清楚盛承太後不想任何人知道事情真相,所以她也不再深想。
“這個問題衆人還未來得及問,玄景宮就接到了鼎洲大小姐自盡的消息。”
邈侯剛說完這句話,詩安就驚呼了一聲。邈侯不無惋惜,繼續道,“冽王已經年過半百,鼎洲大小姐自是不願嫁到冽國的。而這次又要被人像物品一樣轉送到尭國,想必她心中是悲痛和絕望的。而陛下自然心中自責,覺得是自己逼死了表妹。”
詩安心中掀起一陣陣波瀾,說道:“鼎洲大小姐不該自盡的,她應該換種方式去反抗。如果能像朵昈大長公主那樣……”
詩安的話越說聲音越小,但邈侯卻搖了搖頭,道:“不是每名被逼婚的貴族女性都能像朵昈殿下那般幸運的。”
說着,邈侯擡頭望向了窗外,幾隻鳥正在枝頭鳴叫着,“朵昈殿下曾說過,如果不是她遇到了命中注定之人,還是會被先王追回來的。”
詩安擡起頭驚訝地看着她,似乎在說爲何她會知道一樣。
邈侯露出了笑容,說道:“陛下即位那一年,因爲漣書殿事件我受傷在宮中休養。期間,朵昈殿下也回宮了。她曾經和我閑聊過些往事。”
說着,邈侯看向了詩安,問道,“想聽嗎,朵昈殿下的故事?”
詩安雙眼發亮,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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