峮平城在戰火中被榨幹了心血,可以說是郁洲中最不幸的一座小城。
城中百姓不是死于戰火就是流落異鄉,就算郁洲現在已經收回了峮平城,但也沒有人再回到這裏,不是不敢回就是不願回。
邜月也沒有再回去,但她既不是不敢也不是不願,而是她根本回不去。
在峮平城時,因爲之前的征兵,城中的男丁早已幹枯殆盡。即便如此,郁侯還是沒有放過這座小城,繼續他的壓榨,目标自然也就落在了城中的女性身上。
城中年輕女性皆被征用,邜月自然是跑不掉的,她這個大夫身份十分吃香,被郁侯征入軍中成爲了一名軍醫。
之後郁侯敗走,她也跟着軍隊來到了郁洲都城麟檬城。
她擔憂年邁的父親,但她人還沒到麟檬城,就聽到了郁侯已經放火燒了整座峮平城。
震驚、悲憤時刻都在折磨着她,她想馬上跑回峮平城去找人,但她根本逃不出軍營,更是親眼看到了逃出又被抓回的人都被處以了極刑。
父親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她逃不出去就托人到處打聽。知道希望渺茫,但她并不介意。隻要沒有确切消息,就說明父親還可能活在世間,能在她心中留下一絲希望。
但打聽了一個月之後,她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一名從峮平城中逃出來的女子,曾在逃亡的路上見到過奄奄一息的邜月父親。
他被大火灼瞎了雙眼,一條胳膊已被燒得焦黑。沒有大夫,也沒有藥,就算同行的難民拿出食物和水,卻無法解除這名重傷老人的傷痛。不過兩日,老人便撒手人寰了。
這個消息對邜月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她瞬間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一樣,竟落不下一滴眼淚。
但她緩過神兒來時,耳邊竟是同僚的驚呼之聲。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幾名同僚正在爲她包紮手腕上被割開的傷口。
同僚的呼喚和責備之聲讓她知道自己沒有死成,但卻将她的悲痛從麻木中喚醒。不管如何哭喊,心中的痛都無法減輕。
我爲什麽要死呢?錯的人又不是我!
幾天之後,邜月終于恢複了平靜,也想清了接下來自己應該做什麽。
做錯事的人應該接受懲罰,而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的人,就應該去死!
複仇的種子已經在邜月心中埋下,如何讓它發芽成長結果,邜月已有打算。
想要複仇,她就必須接近郁侯,而現在能讓她有機會接近郁侯的,隻有成爲有資格爲他診病的醫官。
想要達到這個目标,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成的。想要走進洲侯府爲洲侯看診,她第一步就必須進入洲醫局供職。
邜月隻是軍中一名普通的軍醫,想要進入洲醫局又談何容易,且郁洲的洲醫局從未任用過女性醫官。
邜月并不放棄,她堅信隻要努力,終有一天會實現自己的願望。想要往上爬,她就必須在衆多軍醫中脫穎而出。
當郁侯決定再次出兵峮平城時,她也加入了這支隊伍,爲的就是能夠争軍功,早日得到上司的賞識。
邜月應該感謝自己的執着與努力,因爲她在這裏遇到了千崖和邰苛。
千崖在得知郁侯征走一批女性的消息之後,便決定托人先在麟檬城中尋找邜月的下落。找到了邜月,也一定會有蔗檸的下落。但他沒有想到,他要找的邜月會出現在這支軍隊中。
沒說兩句話,千崖和邜月都激動起來。看到兩人都是一副情緒即将崩潰的狀态,邰苛趕緊将他們拉到了空曠無人處。
說到自己父親慘死的時候,一直壓抑自己的邜月還是被情緒打敗,痛哭了起來。
不光是邰苛,連千崖也從未見過如此脆弱,在人前大哭不止的邜月。
千崖伸出手,用袖口幫邜月擦拭臉上的淚水,安慰道:“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在。我一定會爲師傅報仇的!”
聽到這句話的邜月,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以來的強撐似乎都被這句話中的溫柔融化了。
邜月摟住了千崖的脖子,在他懷中再次放聲痛哭起來。
大約兩刻鍾後,邜月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這次她自己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冷聲道:“我爹的仇,我會報的!”
她剛說完這句話,就被千崖扣住了雙肩。
邜月一愣,擡起頭,千崖正一臉嚴肅地看着她,問道:“你要做什麽?你要去刺殺郁侯嗎?”
邜月不想說出自己的計劃,她微微别過頭,不想承受千崖咄咄逼人的視線。但千崖卻沒有移開視線,仍舊緊緊盯着邜月的側顔。
“你想成爲有資格進洲侯府看診的醫官,之後利用醫官的身份去接近他,再找機會對他下手,是不是?”
沉默半晌之後,邜月才點了下頭:“他該死!”
“不”,千崖搖了搖頭,“這太過冒險,你不能這麽做。”
“我爲什麽不能這麽做?!”
千崖的話音剛落,就招來了邜月的瞪視,她一把推開千崖,“我爹慘死,家破人亡,什麽都沒了,這一切都是郁侯所賜!我爲什麽不能殺他?!”
面對情緒激動的邜月,千崖則是一臉平靜,說道:“那麽,你要用多久的時間才能接近郁侯?
你想入洲侯府就必須先進洲醫局,但他們從不招女性。且在裏面任職的醫官都要在麟檬城的醫學館中學習至少五年,之後再經過層層篩選,每年選出十人去參加洲醫局的考試。
十人中最多隻有五人能被錄取,有些時候洲醫局可能一個都不會要。
就算你經過之前的重重考驗進入了洲醫局,但這并不意味着你已成爲了醫官。
你還要在局中實習至少兩年,再經過考核合格之後,你才有機會去爲麟檬城中的高官貴人們看診。但是不是洲侯府中的貴人,就不是你能說了算的了。”
千崖所說的這些,邜月都清楚,但她心中隻想着報仇,其他一切困難都被她下意識地放小了。
但現在經由千崖之口,她才發覺自己的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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