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已經不再是30年前的概念。車子還未開到中都行省邊界，綿延聳立的建築已經占據了整個視線。飛艇順次不停起降，勾勒出一縷縷航線編織成網，形成了一個以中都行省爲中心的巨大漩渦，彙聚、驅動着整片人造叢林，漩渦的底部，是聚散開合的人流，如同從漩渦淘出的沉沙碎石，随着漩渦的擺動而左右起伏。。

車子在漩渦邊沿停住“隻能送你到這裏了，剩下的路你自己想辦法吧。”

哈尼斯并沒有想到問司機該怎樣才能喚來飛艇，離開這個暗流湧動的漩渦。他隻能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已經翻天覆地的一切，仿佛這個闊别三十年的母星才是外星，而哪裏又是自己的家園。

“小夥子，搭艇嗎，去哪裏？”一個滿身塵土土的壯漢從沉沙碎石中脫穎而出，一臉憨笑的出現在哈尼斯面前。

“去這裏，費用怎麽付？”

聽到哈尼斯的話，壯漢含笑變大笑，一臉橫肉上點綴着生意人獨有的盤算與狡黠：“這什麽年頭了，還說費用。小夥子，外星來的吧？”

哈尼斯并不想掩飾外來人的身份，他也沒這個能力，隻是點點頭。壯漢一看，便喜笑顔開，就像守了八年木樁的老農終于等到了兔子。

“那你跟我走吧，立刻就能出發。外星人回來想來母星生活，是一定要辦權屬登記的，一看你就是蓋亞來的，那邊一切開銷歸公，活的無憂無慮吧。”

壯漢好像并不在意哈尼斯是否有能力支付乘坐飛艇的報酬，一路協同這位“外星人”到行省邊站辦理權屬登記後遠程召喚了一隻飛艇。

壯漢熟練的将哈尼斯的地址輸入成坐标後，向背後舒适仿皮座椅上一仰，任由飛艇自行穿梭。

“母星這幾十年變化太快。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這種飛艇都是富人的玩物，那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台屬于自己的飛艇，天天開着兜風，想不到，這夢想竟實現了，你說可笑嗎，哈哈哈哈。”

哈尼斯不知道該安慰這名“司機”，還是當成一種幽默陪着他笑。他直直的坐起身子，目光盡可能的從高速飛行的飛艇中捕捉外面圖景。

“躺着吧，看風景也不用這麽費力。”壯漢随手按下透明罩面上隐藏的觸控面闆，艇身随即從純白轉換成透明，漩渦以外的圖景，随着飛艇的攀升變得波瀾壯闊。

高大的建築，已經告别了“樓宇”的概念，成爲了一個個“節點”組合而成的整體。較小型的“節點”是民宅，一萬個民宅，圍繞着一個大型“節點”，是商業中心，幾十個商業中心團簇，包裹着中間一個超大型“節點”，是政務中心。所有節點用桶狀管相連，普通民宅之間桶管截面已經有100平方，商業中心、政治中心的桶管是前者的幾十、上百倍。

建築物以外，除了繁忙的飛艇再無其他，放眼望去，整個星球好像是被節點建築網和穿梭交通艇主宰的世界。

“别看了，這裏風景都一樣。你要去的地方在偏區，還要1個鍾，先睡一點吧。”

哈尼斯遵從了壯漢的建議。疲憊的身軀和舒适的座椅相遇，兩片眼皮早已支撐不開。但熟睡的願望好像不能如願，壯漢的聲音每次都将他從夢的邊緣拉回飛艇。

“嘿，外星人，你相信有神明嗎？”

“神明，你的定義是什麽，更高等的文明，還是像卡蒙那群所謂神明一樣，處處制造神迹的東西，還是像古書裏記載的，會魔法，會創造一切超自然的東西？”

“全都不是，是那種我們現在完全理解和解釋不了的東西。”

“在蓋亞那群猴子眼裏，我們也是完全理解和解釋不了的。我們也是神明？”

“看來你還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我一直認爲神明是存在的，否則怎麽解釋宇宙誕生，又怎麽解釋文明誕生呢。”

“我們是進化來的，這不需要解釋！至于宇宙誕生，我們目前的科技還解釋不了的。”

“是進化來的沒錯，但諾大的宇宙時空，爲何就單單進化出我們和卡蒙兩個文明。”

“因爲宇宙本身是荒蕪的，演化出生命的概率相當于你把一塊精密的機械表丢進海中，憑海水的力量把它組裝起來。”哈尼斯也不知道爲什麽要跟這個奇怪的壯漢讨論這些若有若無的東西，但他覺得自己已經記不得多少年沒與人争論了，不如就這個可有可無的話題好好讨論讨論，也算鍛煉一下言辭。

“但是這種概率，在無限長的時間和無限多的星球裏，看似很小，實則很大，至少不至于兩個。”

“所以，你就認爲我們是神明創造而來的嗎？”哈尼斯開始學習海德的說話方式。

“不，我認爲我們是因爲神明的忽視而誕生的。你想，如果宇宙真是神明創造的，不可能在這麽長的時間内放任不管，我們參破了除了創造生物之外的所有奧義。如果再能創造生物，那我們豈不成了創世神。”

壯漢的思路太過清奇，哈尼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隻能把頭扭向窗外：飛艇依舊穿梭在單調的網狀建築中，要不是方向顯示持續前進，很難不讓人懷疑飛艇是在兜圈子。

“裏面的人，不出來透氣嗎？”

“這誰敢出來，外面不是，酸雨、毒雪就是輻射冰雹。稍微有能力的人，都躲在建築裏呼吸着進化好的新鮮空氣，隻有像我一樣啥都不懂的人，才出來跑出租艇。哈哈哈。”

“母星的環境還是這麽糟糕？”

“整個海洋一天不變好，陸地就一天别想好啊。你說真可笑是不是，我們記憶年就從海中登上陸地，後來又從陸地跑向了星際。到頭來才發現，還是沒有離開海洋的控制。”

“水是生命之源。想不到你還對生态有研究。”

“這年頭，跑出租沒點見識，都不知道跟乘客聊啥。”

哈尼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眼前的建築已經告别了清一色的銀灰，開始呈現出天空藍的顔色。

“快到了。我先泊艇，你等我一會兒，我送你上去，你自己找不到地方的。”

飛艇航線在遠處建築上的一個黑點處重新彙聚成流，在川流不息的航線上等了十多分鍾也沒有并線成功，壯漢不耐煩的關閉了自動駕駛模式。

“這自動駕駛安全距離調這麽大，這樣下去，到下午才能有就這麽大的空子給我們鑽。”

壯漢不顧後方飛艇的警鈴，熟練的穿梭于航線之間，一會兒在航線外伴飛，一會兒側側滑，一會兒近距離跟艇駕駛，極速的啓停讓哈尼斯有些眩暈，等到再次望向窗外時，黑點已經變成一個超大巢穴，進出的飛艇如同蝙蝠，有的安靜的栖息在穴壁艇位，有的尋找，有的離去，亂中有序。壯漢趁着一個飛艇離開的時機，将自己的飛艇停泊到了來之不易的空閑。

艇艙與艇位通道聯動開啓，打開了通往建築的大門。建築内的交通，一律依靠單艙運載，全部由計算機控制。回轉的走廊多如蟻穴，哈尼斯很好奇這個壯漢如何能記住這麽複雜的建築通道，繞了不知道多少圈，哈尼斯完全喪失了方向感，二人終于到達了集散中心。

“看看地址後面的編号B-27-0506，你先在這裏叫一艘穿梭艙，前往B區，然後以同樣的方式前往27号樓，第0506室。”

“好的。謝謝你。”聽起來還算簡單，哈尼斯似懂非懂。

“現在母星報酬結算都是按照世界平均勞動工時。送你過來共消耗了我一個半小時，算上司機這個艱苦行業的工時偏差，收你2平時（世界平均勞動工時）還算合理吧？”

哈尼斯聽說過世界平均勞動工時的概念：是一年内藍域所有人的勞動産值除以一年所有小時的平均數。雖說要支付2個小時的報酬給司機，如果按照這個标準換算，自己做科學家的時候隻需要10分鍾的工作量便可以支付這2個小時的報酬，于是欣然同意。

杜威已經給自己支付了一個月的賓館住宿費，在這個舉目無親的星球，哈尼斯很難想象這一個月的時間裏自己能否找到一份工作來支付剛才那2個小時的工時。

無論如何，他準備首先好好睡一覺再說，獄中的精神煎熬讓他幾乎崩潰，在注射了有機營養液後，哈尼斯已經深深地陷入柔軟的床墊。

但對海德的死亡悼念，對文明的前進方向擔憂，對自己該何去何從迷惘不停的在腦海裏打轉。在得之不易的片刻甯靜之中，紛紛擾擾的爬滿全身。哈尼斯死死的蒙住頭，好讓這些思緒暫時隔離在外。可怕的是，這些想法卻從床墊上生根，密密的爬上哈尼斯的軀體，死死抱住這個發抖的可憐人。

哈尼斯從床上跳起，凄吼的奔向玄關，睡意全無的他，隻能打開燈，呆呆的望着外面繁忙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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