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醫院從不接收病人。确切地說,全藍域所有的醫院基本如此。潔淨的候診室,等候的全部是孕婦、産婦和陪同人員。
機器人已經能被精确制造成納米級别,在嬰兒出生之後便被注入體内,以此構築起生命的第四道防線,也是最強的一道防線——内環境智控免疫系統,簡稱爲“内智免疫”。在羅曼醫院,所有候診的人臉上的歡喜多于憂慮。
壽命持續拉長,導緻出生率持續走低,同往常一樣,醫院今天也并不繁忙。李名揚深知,醫院的這種蕭條與冷清,也是導緻許多醫護人員支持自己自然凋零組織的原因。
細菌和病毒所導緻的疾病随着第四道免疫防線的建立而逐漸瓦解。但這道防線建立卻并非一帆風順,這種需要進駐到人體内的智能産品曾經受到全人類的抵制,在試運行階段,就有反對者爲了阻礙技術應用,便操縱微型機器人擊殺宿主體内細胞導緻被注射者大規模死亡。這在當時社會,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反對者用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喚醒人們心底對人工智能的深深恐懼。
沒人願意在身體裏安裝一個随時可以被别人操控的定時炸彈。但如果操控權限僅局限在自己,那就要另說。
技術經過多年沉澱之後,才最終以一個所有人都接受的模式進入人體:納米機器人的生産和激活分開進行。所有納米機器人必須執行一個統一的法則才能激活——未經宿主的DNA信息确認,任何機器人不得攻擊有着宿主DNA完整鏈路的細胞體。由此,便解決了細菌病毒等外部侵入而産生的疾病問題。至于自身細胞變異引發的腫瘤等問題,納米機器人隻負責監測和報告,隻有在獲得宿主DNA控制權限之後,才能控制外設操縱儀指揮體内微型機器人破除變異細胞。
與疾病尤其是流行性傳染病告别,也是藍域人擊敗所有物種,成爲整個星球唯一幸存物種的原因之一。
新生兒從孕育到出生,必須經過兩個步驟,第一步驟是還在胚胎的時候,就植入從卡蒙人基因中獲取的長壽基因組,用來延長細胞分裂的次數和壽命;第二步,則是出生之時的微型機器人注射。這兩步,無論哪一步都離不開父母的監護,基因序列和血緣關系判定會第一時間體現在診斷報告中,一個母親向瞞着父親養别人的孩子,在這個社會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假設宴會上忽然闖出來的老者所說的話,指責對象時花想容,那這解釋不了一個問題:霍國頌對自己兒子的血緣關系不知情?這不可能!出生的基因是騙不了人。如果是知情,那爲什麽又傾其所有保證霍啓萌相信。
結合霍國頌的離奇死亡和海客瀛洲的理事長動機,李名揚還是願意相信前者——霍國頌并不知情。其中原因,則需要小心求證。好在自然凋零組織涉獵行業甚多,羅曼醫院内環境監察科主任也是組織一員。
李名揚戴上口罩,如今空氣質量日益好轉這種防護顯得多餘,但這依然能給予佩戴者很大的心裏安慰,李名揚低着頭,小心的躲過所有的監控探頭,來到了主任房間。
“好久不見,議員先生,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來之前,李名揚便已經同主任進行過通訊,李名揚深知這種事情不能在通訊器裏講明,隻告訴主任有重要的事情商讨。
“我最近發現一個驚天秘密,可能會直接左右這個社會的走向,讓我們自然凋零組織重奪權威,但這需要你的幫助來求證。”
李名揚說着,便将一份文件拿到主任桌子上。主任笑吟吟的打開文件,表情卻慢慢的變得凝重。
“腦洞大開是吧,但我告訴你,這些推論可不是空穴來風,你可以不幫忙,但一定要保密。”
聽李名揚如是說,主任表情便再次重回微笑:“元首的DNA記錄,這是嚴格保密的東西。不過,這是在羅曼醫院,我可以幫你查,但隻能告訴你結果,不能提供給你證據。”
“好,我不需要證據,什麽時候能給我。”
“這不能确定,至少得到元首下次調用納米機器人DNA控制權限的時候。”
漫長的等待一直持續了将近20多天,這段時間,來自于海客瀛洲的郵件又補充一封,是霍國頌發生意外當天周邊的監控影像資料和各方受力驗算。
這份完整的證據,一旦經自己的手發出,勢必會造成軒然大波。但李名揚決定還是要等等,不把曾裕權拉下水,自己單方面去得罪霍啓萌,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但如果換個方式,那就有意思了。
通訊器屏幕點亮,是内環境監測科主任電話,借着就診通知的名義,将自己召向羅曼醫院。
“應該要讓你失望了,你的推論完全錯誤。父子的DNA完全匹配,不可能是外人所生。”
李名揚面露失望,不過還是想做最後的掙紮,于是試探的問道:“如果造假,可行性多大?”
“幾乎不可能!出生之前,植入長壽基因可不是瞎注射的,必定要檢測DNA。出生之後,所有内智免疫的運行邏輯也是要靠DNA。不存在這種技術,能改變一個人全部的DNA。”
“那有沒有可能,在文字性報告上造假?”
"這倒是有可能,但也不足以掩蓋DNA的事實。要知道,内智免疫無時無刻不在工作,上傳的異常和啓動外設操縱儀無時無刻不用到宿主NBA,這可是容不得看玩笑的,也容不得造假。"
看着李名揚的表情慢慢變得失落,主任也不舍的令這位昔日的的領袖完全喪失信心,便決定給他最後一絲希望。
"但這不排除最後一種方式:無論是微型納米機器人和外設操縱儀都隻是一種機械,假設人爲幹預了内環境中運行的微型納米機器的運行邏輯,将某個DNA鏈路強行翻譯成嚴格對應的另一條鏈路,那所有顯現出來的結果都是那條僞裝的DNA,足以騙過外設操縱儀。"
李名揚在聽到這番理論之後先是滿臉希望,随即又滿滿黯淡。
"你不用安慰我了,微型機器人的生産屬于最高文明機密,連元首都無權左右的地方,我還能調查什麽呢?"
回到住所的李名揚又收到一封郵件,内容是關于前任科技理事長司徒宏展的失蹤猜想:當天科研中心的監控信号離奇丢失,而用于緊急滅火的幹粉滅火器少了一個,房屋的角落,并沒有火災發生的痕迹,火災預警系統也未監測到任何異樣,但房間的角落,卻發現有幹粉噴灑過的痕迹。
沒有火災的情況下,居然使用幹粉滅火器,目的是什麽?推論又一次超出了自己一個小小議員的調查權限,但郵件卻并未止步于此,反而爲推論揭發了一個強大有利的作證信息:先前郵件中發送的受力驗算和映像資料全部出自已經失蹤的司徒宏展之手。
李名揚讀霸之後掩面沉思,如果手裏不留張底牌,就這樣把這些信息傳播出去,那自己的性命馬上就會危在旦夕。如果不傳播,就失去一個趁亂去宣揚自然凋零理的機會。在生命和真像之間到底該如何抉擇。
思來想去,李名揚三天夜不能眠。直到通訊器再次想起内環境監測科主任的電話。
"上次我跟你說的事情,我回去想了想,如果想論證的話,其實不必非得通過微型機器人生産廠家,還有另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一聽還有另一個辦法,李名揚激動的險些跳起來。
"直接獲取元首的DNA,與他外設操縱儀的識别結果相比對,便能論真僞。"
"開什麽玩笑,元首哪裏是我們能随随便便接觸的,這比調查微型機器人生産廠家還難!"
"是不能随便接觸,但那時在以前。現在,難道你沒有發現,整個文明開始出現一個新興職業?你如果相繼續查,就要放棄你議員的身份和你的所有。我隻是告訴你有這個可行性,去不去做,決定權在你。"
李名揚思來想去,到如今除了這個議員身份,自己還真沒什麽可以失去的,于是用同樣的一段話,向所有的信徒發送了一個通知。
"緻所有還緻力于提倡自然凋零的同胞:由于本人近期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足以決定整個組織的走向的事情!所以,近2個月對于各位的來信不能一一回複,但渠道還會繼續保留,支持者依舊可以來信。等事情處理完,本人将繼續閱讀,到那時,我們說不定大事可成!"
信奉自然凋零的人,在這個光輝的前景面前,更願意翹首以待。而曾裕權卻認爲,這個被自己選擇做傀儡的人此時正需要時間做強烈的心理掙紮,也願意等他兩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