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談話時間，人員便陸續進入辦公室，在門外還有說有笑的人們一進門看見原逢瑩在這裏便瞬間安靜，快溜溜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原逢瑩看了看表，再作盛情的邀請福尼克：“到我辦公室再聊吧。”

盡管原逢瑩極力表現的熱情，但從她看表的動作和談話時飄忽的眼神中，他明顯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煩。隻是福尼克這種不耐煩，不知道是因爲在這樣的地方站着說話令她失去身份，還是因爲她有别的事情又不方便不禮貌的告辭。爲了少給這位女士添亂，福尼克還是委婉拒絕了她的請求。

“現在去聊也不會讨論那些有價值的話題，我還是先熟悉這裏吧。”

“嘻嘻，你能來就是最大的價值。不過待會兒我确實有個會，不能常聊，恰好，我這裏有一些資料帶給你，都是母星生态概況，你正好熟悉一番。”

“那這太感謝了。”福尼克以同樣的熱情回饋原逢瑩，并微笑着雙手接過一個存儲器。“我先消化這些吧，一時也不能有什麽問題了。理事長，您先去忙吧。”

原逢瑩猶豫了一下便要走開，忽又回過身來好像想起什麽，告訴福尼克：“明天，在隔壁醫院，我給你找了神經科專家，幫你看看記憶問題。”

“那再好不過了。”福尼克說的是反話，他很擔心這幅軀體被人看出什麽破綻。

“還有，我給你那些資料，裏面有一些最新研究成果。你千萬不能給别人看，隻能在你辦公電腦上看，切勿上傳到雲。”

“知道了，一定注意。”

“好，那我先走了。有問題随時聯系我。”原逢瑩遲疑片刻便離去，似乎對如此怠慢這位同盟國勳章的獲得者充滿了愧疚。

目送原逢瑩離開，福尼克便打開她拿來的資料。除了對母星詳細概況介紹之外，内中最多的便是對當今生态恢複策略的争論。有痛批如今“不作爲”策略，全面支持氣候環境幹預的，人定勝天派；有堅持自然自愈，弱化人爲幹預的，自然選擇派；有呼籲加緊實驗，開辟蓋亞第二實驗室的，星際輪回派。種種争論，以大量的數據和曆史經驗做支撐，若非福尼克将同時看到了所有流派，再單看某個流派之時，很難不被他的觀念所左右。

而知道的越多也并非是件好事，福尼克沒辦法在這樣一片邏輯與論據堆積成的山海之中确定哪個是正确的答案。至此，他就比較能同情原逢瑩，種種相互矛盾的觀點糾纏，怎麽去做抉擇？一步錯，步步錯。

整整半下午，福尼克都被這些種種理論搞得頭痛欲裂。他自認爲的确沒有能力去區分哪種最适合當今藍域的現狀，于是，便放棄去論證，離開座位，到走廊裏面透氣。

環形的走廊是整個生态理事會的外環通道，福尼克漫無目的的在廊道裏面行走，在剛從電梯裏面出來，一群行色匆匆的人們之間穿梭，閑散的福尼克總顯得比較另類。

不少人認出了這位著名的同盟國勳章獲得者，無數目光投向自己，令福尼克感到些許不自在，因此，他隻能拉高衣領，将下半張臉深埋到領口當中。

人造太陽的光線透過廊邊玻璃灑到地面，對比這另一側的雷雨交加，仿佛中央實驗區才是現實，而外面真實世界的末日景象才是幻夢。閃電不停的幹擾着樓道的光線，模拟陽光、燈光和電光交錯輝映，爲這悠長的廊道鍍上了一層難以名狀的詭異。

福尼克沿着這詭異廊道不知踱了多久，一扇敞開這的大門便出現在眼前。福尼克見到門口有個鑲金大字“B”，便知道已經到了B區。

他不由得想起那個叫程雨桐的女孩：“也許可以将那束花送給她。”福尼克這樣想着，于是便穿過進出繁忙的大門走進B區。

力場虛拟隔絕牆，令整個辦公區錯綜複雜。好在每個人的工位上有對應的名字，福尼克仰頭張望，想尋找程雨桐的名字。這時卻正好有個中年女性經過，一眼便認出了他。

“哈尼斯，來找艾利雅教授嗎？”

“不……不是。”

“她在19号種植區土壤試驗田，你找她的話我帶你過去。”

“不用了，我就是來回走走。”福尼克回想起在蓋亞那段時間，這位德高望重的艾利雅女士見到自己時的欣喜、得知自己失去記憶時的失落、徒勞無功恢複記憶時的傷心，最後，在自己的故作冷漠中，故意逃避不見的心灰意冷。

福尼克自是不敢再去招惹，于是再度将臉埋到衣領口，一邊尋找程雨桐的座位，一邊快步走過B區。

辦公區太大，福尼克穿行一遍也徒勞無功。隻能停在門口的廊邊角落，準備再次穿過這裏，就當是回自己座位的必經之路。

“找人？沒找到？”這次跟自己搭話的是個年輕男子，一頭黑而短的頭發，身材瘦高，顯得極爲精神幹練。

“不，逛逛。”福尼克并不想搭理他，便将臉轉向中央實驗區内的試驗田。

“分明是在找人。找艾利雅吧？”但對方并不想善罷甘休的樣子，反而上前與福尼克并肩靠在欄杆上，仿佛是一對好朋友。

“不。爲何你們都這麽想？”

“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們的故事，話說，你真沒去看？”

“去看什麽？”福尼克有些好奇了，轉臉面向這男子。而對方則一臉人畜無害的微笑。

“《忘掉的過去》啊，根據你失去記憶之前的事迹拍的。老感人了！”

福尼克知道，藍域人的精神生活比卡蒙人豐富許多，一些優秀的故事、電影非常受他們歡迎，沒想到自己也會有成爲主角的那一天。

“都是過去的事情，我也不記得太多。有些事情，旁觀者認爲精彩，當事人是不願提及的。大家的善良，要多設身處地的想想他人才好。”

“所以，情感也會随記憶消失對嗎？所以，你剛才東張西望也找的不是艾利雅對嗎？”

“這關你什麽事？”福尼克顯然有點不耐煩，想盡快擺脫這精神小夥兒的糾纏。

“當然關我的事啊，你要是放棄艾利雅，藍域大把人等着機會呢。”

“哦。原來你是這大把人之一啊。”福尼克瞬間便明白這人爲何如此難纏。

“這對你來說不重要了。你要真是設身處地的爲别人着想，就應該讓艾利雅抛棄任何幻想。”

“呵，說的永遠比做的輕松，有些東西說抛棄就抛棄的？”

“沒有放不下的，隻有不想放下的。”

“那你說說，怎麽讓她想放下。”

“這就簡單了，你找個對象，她就放下了。你剛才東張西望的找誰？那個人就行。”

“切。啥情況不了解，瞎找啊。萬一人家有對象，那我不是要被人打死。”

“那是在星艦國際，現在是母星國際。誰追到是誰的。”

“母性國際？不結婚嗎？”福尼克本不小心将卡蒙人的婚戀現狀說出來，暗自悔恨間，卻又聽對方如此說，于是對藍域人的婚戀觀念愈發好奇。

“看來你是記憶全失了，完全換了個人幹脆。我給你講講母星國際的婚戀規則：第一，沒有人願意結婚；第二，人人都可以自由戀愛；第三，一旦雙方确立戀人關系就受法律保護，除非一方宣布解除，否則不可硬插足。”

“怎樣才算應插足啊？”

“簡單來講吧，你可以追她，但僅限于約會，決不能同居。”

“我還是不明白，戀愛就受保護了，那孩子怎麽辦？”

“孩子？交給同盟國啊。”

“同盟國？”

“嗯。生育率這麽低了，同盟國才不會放心讓個人撫養呢。”

“那孩子不是沒有家庭了。”

“家庭？自從生态資源急轉直下，藍域人拼盡了一個時代的生産力改造家園，建立聚居區以來，就已經沒有家庭概念了。家庭，那都是上一代人的記憶了。”

精神小夥兒的一席話，令福尼克極爲意外，看來每個文明都有每個文明在不同階段都會面臨同樣的問題。這些問題，在那個時空下生活的人看來會習以爲常，但作爲旁觀者會非常的難以理解。

精神小夥見福尼克沉默，以爲這些信息令福尼克接受不了了，于是轉變話鋒安慰道：“你想想，每個人都是獨立而自由的個體，所謂婚姻、家庭，都是在遠古時代，資源分配不均的時候而産生的一種規則。現在資源充足了，這種規則會被越來越多的人當成累贅，被時代抛棄，是必然的。”

“那麽親情呢？”

“親情，不僅僅隻依靠大家住在一起，在同在一個屋檐下才能維系，在沒有規則判定和資源争奪的時候，在排除那些飽含掌控欲和望子成龍的功利性關懷之後，這種東西反而會更加純粹。”

福尼克未曾親身體會精神小夥所講的那種狀況，但他畢竟沒有經曆過，自認爲沒有理由懷疑。

精神小夥見他再度沉默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議你到聚居區住一段時間，切身體會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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