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之上甘龍的指尖執着一枚白色的棋子遲遲不肯落下。而他緊鎖的眉頭之中都清晰地透露出一個消息:他的心中有心事。
如果外人看見他這樣,一定會以爲他在爲繁雜的棋局而苦苦思索。
但是和他共同相處了五年逐漸形成了一種亦君亦友的關系的嬴連卻是知道,他面前這位的心思恐怕早就不在這盤棋局之中了。
至于甘龍的心中在想些什麽,嬴連卻是有幾分的猜測。
過了許久之後甘龍似乎才反應過來還來不及仔細觀看棋局的形勢就将白棋随意落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看到甘龍落子的地方嬴連也沒和他客氣,直接拾起一枚黑子落下便鎖定了勝局。
“公子最近的棋藝真是大漲,甘龍甘拜下風。”
看着棋局已經無法挽回,甘龍那準備落下的白棋停在了半空之中。然後馬車之中就響起了甘龍帶着尴尬語氣的吹捧話語。
“行了,我棋藝什麽水平我還不知道嗎?如果你真要想下的話,我早就輸了。甘龍,你的心亂了。”
聽着甘龍的吹捧嬴連的臉上卻是沒有半分的喜悅,反倒是多了幾分的沉重之色。
甘龍的心亂了,難道他的心中就能平靜了嗎?
“公子,你說我們這次回到秦國到底能否成功?”
在嬴連說出了那句話之後,甘龍卻是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之後一句話從甘龍的嘴裏問了出來。
“其實我心中也沒有多少把握。不過這匆匆的數十年總要冒幾次險,這樣我們到老的時候才不會空留遺憾。”
看着面前這位自己第一個也是自己最後一位臣子的甘龍,盡管嬴連的心中也沒有多少底,但是他還是努力裝作一副樂觀的語氣寬慰着甘龍。
“放心吧公子。我們這次回到秦國一定會有所作爲的。”就在嬴連說完這句話之後馬車卻忽然傳來了一個英武的聲音。
聽了這番話,嬴連掀開馬車的簾子,隻見此時身着魏軍赤色甲胄的吳起正一臉堅定地看着他。
面對嬴連看向自己的目光,吳起隻是微微的點了自己的頭就沒有了其他的動作。
不過就是這簡單的動作卻讓嬴連好像湧出了一股力量,同時他心中的大石也是暫時落了下來。
之後嬴連的目光看向了吳起身後那支軍容整肅的軍隊。雖然沒有進入戰鬥狀态,但是嬴連還是能從這些人的身上感覺到一股屬于他們的鐵血氣勢。
守衛在嬴連身邊的正是四年之前,魏侯魏斯爲他準備的那支奪取國君之位的五千甲士,也就是那支被嬴連命名爲秦銳士的軍團。
經過了三年的時光,在吳起的訓練之下這支本就是精銳的魏國甲士更是有了巨大的飛躍。
即使比不上曆史上那支由吳起親手訓練而出的那支魏武卒,也是一支不可輕視的精銳了。
“有如此雄兵在手,何愁大事不成啊。”看着這支由自己命名的軍隊,嬴連的心中突然生出了如此的感慨。
……
函谷關,依舊是關中與中原的必經之路崤函通道之上的那座雄關。
自從數月之前秦國開啓河西大戰以來,作爲秦國和魏國交接之處的函谷關也是進入了全軍戒備的狀态。
盡管秦魏交戰的主戰場還在萬裏之外的河西,但是作爲秦國面對中原之地的函谷關卻是依舊不敢掉以輕心。畢竟誰也不敢保證魏國沒有從函谷關偷襲秦國關中之地的計劃。
“将軍,有情況!”
正在關牆之上眺望的一名秦軍士卒看着遠處漸漸逼近的數量衆多的軍隊心中立刻就打起了警惕。
領頭的秦軍将領當然也是看到了這支漸漸逼近的軍隊,待看清這支軍隊所穿的甲胄之後他的臉上的警惕逐漸變成了凝重。
曾經在河西駐守過的秦軍将領很清楚這支身穿赤色甲胄的軍隊不是别人正是數月之前與他們在河西之地大戰的魏國軍隊。
“來了嗎?”
在低語一聲後,秦軍将領立刻下令全軍戒備。
在秦軍将領的一聲令下,站在關牆之上的秦軍全都進入了戰鬥狀态。
弓弩兵立刻抽出了壺中的弓弩,就等将領一聲令下就射出自己弦上的箭矢。與此同時關牆之上的劍盾兵也是緊緊地握緊了手中的長劍,時刻防備着有敵軍從關牆之上攻上來。
“不對,先不要動手。我去回報百裏将軍再做定奪。”就在秦軍将領就要下令攻擊的時候,魏軍陣中的一面旗幟卻是讓他暫時放下了進攻的打算。
隻見那面底色是黑色的旗幟之上分明繡着一個巨大的篆字;“秦”。
負責的秦軍将領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認自己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但是再三确認之後,他看到的依舊是那個巨大的秦字。
眼前的這支部隊身穿着魏國的赤色甲胄卻打着秦國的旗幟,這支軍隊的身份讓飽經戰陣的秦軍将領也是捉摸不透。
顯然現場的情況已經不是他可以決定的了,就在他準備上報之時一個充滿着滄桑着中年人的聲音卻是出現在了他的耳旁。
“不用了,我已經來了。”
然後見着一個身穿秦軍黑色铠甲的中年将軍慢慢地走到了城頭之上。
“來人止步。”
聽到這熟悉的豪邁的聲音嬴連立刻從車廂之中走了出來,看着城樓之上那位故人嬴連的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笑容。
“秦國,我嬴連回來了。”這就是嬴連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看見那個自己日夜期盼的少年出現在自己眼前之時,函谷關守将百裏都的臉上沒有了平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鎮定。
他壓抑着自己激動的内心說道:“可是嬴連公子回來了?”
聽見城上那個熟悉的聲音提出的問題,嬴連的臉上笑容一閃而逝。
然後嬴連向着函谷關躬身一禮之後說道:“嬴氏子弟嬴連拜見百裏将軍。”
在關牆之上的百裏都終于确認了嬴連的身份,激動之下他甚至都忘記了自己身後那些此刻都茫然無知的秦軍士卒就向着關城之下跑去。
在百裏都的一聲令下,函谷關的東邊城門在沉悶的聲響之中終于打開了。
打開城門之後百裏都快速地就來到嬴連的身前躬身下拜,而嬴連也是給予這位守衛函谷關的守将以最高禮遇。
一陣多年不見的寒暄之後,兩人顯得有些生疏的關系逐漸升溫,慢慢變得熟絡了起來。
就在兩人談笑風生的時候,嬴連的一句話卻是打破了兩人之間和諧的氣氛:“百裏将軍泾陽最近有消息傳來嗎?”
聽到嬴連的問題百裏都微微有些錯愕,但是再一想嬴連的身份以及從泾陽傳來的消息他也就釋然了。
望着嬴連身後雖然寂靜但仍然隐藏不住銳氣的數千士卒,百裏心更是一片了然。
“公子這次回到秦國恐怕是沒有得到當今秦公的命令吧?”想到這裏百裏都臉上浮現了一絲微笑的對着嬴連說道。
“将軍以爲此次嬴連回來是要做些什麽?”看着百裏都臉上的那絲笑容,嬴連的臉上也出現了相同的表情。
然後他的雙眼直直地盯着這個手中握有兵權的函谷關守将,他很想知道四年過去了這個曾經的靈公舊臣究竟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奪位。奪那秦公大位。”百裏都臉上的笑容卻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鄭重的表情。
“那将軍會如何選擇?”聽到自己的目的被百裏都一語道破,嬴連也沒有任何的慌亂依舊保持着那副笑容問道。
“百裏都的選擇四年之前已經告訴了公子,今天百裏都再次向公子表明自己的心意。百裏都永遠不會忘記靈公的知遇之恩,永遠不會。”百裏都沒有一點猶豫直接就向嬴連表示了自己的效忠。
“百裏将軍請起。懷疑百裏的将軍忠心,這是嬴連的錯,”說完向百裏都躬身行禮。
嬴連的表現讓百裏都極其地滿意,而剛剛嬴連對于自己的懷疑也随着嬴連的那聲道歉而化作飛灰。
經曆此事之後君臣兩人的關系反而進了一步,到了可以真正推心置腹的程度。
“剛剛公子問泾陽有什麽消息傳來,這個身在函谷關的百裏都卻是無從得知。但是最近族中的消息倒是傳了一些消息出來。”百裏都沉聲說道。
“哦,什麽消息?”嬴連帶着疑問的語氣的問道。
百裏都可是出自孟西白三族,作爲秦國自穆公以來就存在的老世族這三家的觸角可以是伸向了秦國的每一個角落。他們傳來的消息一定是最爲機密的。
“泾陽宮戒嚴。”百裏都看着嬴連一字一句的說道。
“看來秦公得的病不輕啊。”聽到這句話嬴連的心中突然閃現了這個判斷。
然後嬴連就意識到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不能在一切木已成舟之前做出行動的話,可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會徒勞無功。
“看來我們是要盡快前往泾陽。”說着嬴連看向了函谷關西方的秦國國都泾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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