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一生都在期望着可以憑借胸中的學說将一個國家治理他夢想之中那般模樣的先師孔子而言,年近六旬之時才開始的周遊列國不過是他治理魯國失敗之後的另外一次嘗試。
對于比孔子小了四十四歲,當時還隻是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的子夏來說,那段跟随着自己老師駕着車架,遊覽中原諸國的經曆卻是讓他明白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天下。
跟随着老師孔子的腳步,子夏曾經在周王畿洛邑之地見識到了當時在天下諸侯之中日漸式微的周禮,也看清了周王室這個曾經的龐然大物如今的衰微。
駕着駿馬拉着颠簸車架,子夏曾經齊魯之地領略到了什麽叫做天下少有之繁華,也曾在陳蔡之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亂世的困苦。
衛國、曹國、宋國、齊國、鄭國……
寫在這上面的每一個國家,都是當時還隻是一個青年的子夏跟随自己的老師曾經走過的。
而每走過一個以前不曾踏足的國家,對于這個國家的風土人心有了那麽幾分的了解之後,子夏的心中都會升起幾分與老師的思想有些不同的見解。
在一次又一次地見識到了天下之間的混亂局勢之後,子夏也漸漸舍棄了自己老師孔子的克己複禮的思想,而是開始關注将自己所學與這個時代的大勢相符合。
直到多年之後,當這位風燭殘年的老者洗淨了一身鉛華成爲了一位名動天下的大儒之時,那段跟随着自己老師孔子遊曆天下時光依舊深深地烙印在他記憶深處。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
雖然這句話是兩千年後的明朝書法家董其昌所言,但是身爲天下大儒卻是深深地理解了其中的真谛。
因而當自己長孫蔔大本在自己面前說出要爲他看遍這天下之時,大儒子夏不僅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反而是與他許下了那個影響他一生的約定。
好男兒當志在四方。
在大儒子夏看來,身爲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蔔大本未來若是能夠用着自己的雙眼見識到這個世界的浩瀚,也不失爲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隻是令子夏沒有想到的是,作爲他長孫的蔔大本所選擇的道路比他所預見的更加漫長,這條路上所看到的不同風景也遠超他的想象。
從小聽自己祖父講述着年輕時代周遊列國奇妙故事的蔔大本對于這個已知世界開始有了自己的了解,而随着這份了解日漸加深蔔大本也對這片名爲華夏的土地之外的世界充滿了好奇。
既然華夏的東邊是一片汪洋大海那麽蔔大本的選擇便是一路向西,用他自己的雙眼去看看那以前少有華夏人踏足的土地。
秦國,不過隻是蔔大本向西路途之上的歇腳之處,他想要看到的是那片他從來沒有看過也想要親眼見證土地。
在知道了蔔大本的選擇之後,秦公嬴連的心中雖然爲他不能爲秦國效命而有些可惜,但是對于他許下的一生志向秦公嬴連還是十分支持的。
三皇是在一片蒙昧之中探索出了文明的曙光,而五帝是在一片蠻荒之中鑄就了華夏的根基。
在經過了夏、商、周乃至于秦漢的大力開拓之後,此後數千年的華夏的基本版圖也就基本奠定了下來。
阻擋華夏民族開拓的從來都不是那惡劣的環境,而是那與生俱來的安土重遷的思想。
對于自己腳下所站立的這塊土地,對于将腳下這塊土地開墾成爲自己賴以爲生的良田,這是每一位華夏人烙印入肺腑的深深執念。
如今,自己的面前卻出現了這麽一位想要走出這天下的人物,秦公嬴連又如何能夠不欣然應允呢?
其實,對于那蔥嶺以西的所分布着幾大璀璨文明,來自後世的秦公嬴連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但是秦公嬴連更樂于看到的不是在自己的引領之下前往那片少有人踏足的未知世界,他更希望看到的是有人能夠發自肺腑想要去見證那片不同于華夏的地域。
當他欣賞的蔔大本在他面前說出那句與自己的祖父的一生承諾之後,秦公嬴連知道在自己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和蔔大本這個當世之人這一次動作牽動的可能是秦國乃至整個華夏的曆史。
對于這個執意向着西方的未知世界前進的蔔大本,秦公嬴連在欣賞之餘,還爲他準備了一個可以算厚重的禮物。
……
翌日清晨,當奔波了數日才到秦國國都泾陽的蔔大本洗漱完畢之時,一個身穿秦宮中人服飾的侍者卻是敲響了他的房門。
當蔔大本問起來人的來意之時,這位秦宮内侍并沒有多說一些什麽,隻是說秦公嬴連和大良造吳起在泾水岸邊的泾陽大營等待着他。
在确定了這名秦宮内侍的身份之後,不疑有他的蔔大本穿着自己剛剛換上的玄色深衣,登上了那輛由秦公嬴連親自選定的馬車。
随着馬車車夫的一聲清脆招呼,這輛馬車穿過了如今已經十分繁華的泾陽大街,穿過了泾陽與泾陽大營之間那條十分平坦的道路,并最終停在了一座氣勢恢宏的軍營大門之前。
“軍營重地,來人止步。”
等到馬車停穩之後,馬車之中的蔔大本掀開了車窗側簾看到了那名面對秦公嬴連身邊的内侍依舊忠于職守的秦軍士卒,秦軍便以令行禁止的印象深深刻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而當蔔大本從停在軍營之前的馬車之上緩緩走下,穿過那面由黃土修築而成的營牆之後,看到的一幕幕場景卻是讓蔔大本見識到了另外一面的秦國大軍。
“殺。”
首先灌入初入軍營的蔔大本的雙耳之中便是一陣震動天地的喊殺聲,這陣喊殺聲也使得蔔大本心中頓時升起一種名爲震撼的情緒。
在之後,伴随着一陣密集而又有力的馬蹄聲響起,一名名身披一身玄色甲胄的秦軍騎兵緩緩出現在了蔔大本的視野之中。
“騎兵弩,準備。”
在這一聲嘹亮的命令聲之後,蔔大本親眼看見了自己面前的數千騎兵快速取下了自己背後的随身攜帶着的騎兵弩。
還未等到蔔大本從那弓弩的壓迫之中恢複過來的時候,數千名玄黑色身影已經紛紛舉起了手中上弦完畢的強力弩箭。
“放。”
又是一道嘹亮的命令聲在騎兵方陣之中響起,這些強弩之上放置着的銳利弩矢便如同一道雨幕一般向着前方的木闆标靶激射而去。
僅僅是在極短的時間之内,豎立在這數千騎兵前方那數十個光秃秃的木闆标靶此時已經被銳利的箭雨所完全覆蓋。
如果是在血與火的戰場之上,面對這數千精銳秦國騎兵的強大火力,不知有多少人會心生恐懼之心,也不知多少人會心悅誠服呢?
别人不知道,此時站在這數千秦國騎兵面前,感受着這些玄黑色身影身上所傳來的強大壓迫力的蔔大本對于他們打從心底産生了震撼。
作爲魏文侯老師子夏的長孫,蔔大本也曾見識到那支在這十數年之間未曾一敗,擁有高昂士氣的魏國甲士軍團。
但不知爲什麽,在将那支常勝不敗的魏軍與這支秦軍相比較的時候,蔔子夏的心中卻是更加爲眼前這支秦國騎兵感到震撼。
或許,相較于那支訓練有素的魏國甲士,這道玄黑色的身影會更加令人感受到那種令人難以呼吸的強大壓迫感吧。
看着自己視野之中那支快速穿梭而過的秦國騎兵,蔔大本一時之間竟然出現了迷醉的神情。
就在蔔大本默默注視着眼前不斷高速移動之中的秦軍騎兵之時,有兩人卻是輕輕來到了他的身旁。
“不知大本如何看我秦國的這支雲陽軍?”
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正在靜靜欣賞着眼前這支秦軍訓練的蔔大本猛然擡頭,随即看到了一身甲胄的秦公嬴連和大良造吳起。
“蔔大本拜見秦公,拜見大良造。”
在看到兩人的出現之後,蔔大本連忙躬身見禮,而秦公嬴連和大良造吳起則是以軍中之禮回禮。
等到三人見禮之後再次看了看眼前這支秦國騎兵,帶着幾分疑惑說道:“雲陽軍,秦公說的可是這支強大鐵騎?”
“正是。”
一聲回應之後,秦公嬴連指着那支黑色騎兵向着蔔大本說道:“十一年前,五千雲陽軍死守雲陽,以身殉國,這才使得我秦國免于滅國之危。”
“十一年後,我秦國以曾經那個榮耀的稱号來爲我秦國手中最爲鋒利一把利劍命名,以銘記那支曾經的五千英烈。”
聽着秦公嬴連簡單說起的雲陽軍的由來,看着那風中飄蕩着的黑色軍旗,蔔大本的心中開始有些明白爲何這支大軍會出現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壓抑感。
明白了這個之後,蔔大本看着那個足以對抗數倍于其的強大鐵騎,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巨大的疑惑。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一支大軍,那麽秦公又會在蔔大本的面前展現出他本就難以掩藏的鋒芒呢?”躬身一拜,蔔大本沉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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