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之戰的和約已經落定,無論是作爲此次戰事參與方的吳國、陳國以及楚國的國君,亦或是将目光投注于此的天下諸侯們都幾乎不約而同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雖然這場和議的最終結果不能讓所有人滿意,但至少這一場堪稱一波三折的吳楚之戰有了完滿的結果。
此番大戰落下帷幕之後至少數年之内,互爲敵手的吳國、陳國一方和楚國一方都沒有了再次發動戰事的可能。
至于數年之後雙方之間是否會再起戰端,并沒有多少人去關注,至少現在的東南之地将會迎來一段十分難得的和平時光。
不過就在天下大多數人的目光都因爲這場吳楚和議而投向華夏的東南之地上時,距離東南之地千裏之外的西南大地之上卻在醞釀着一件大事。
或許這件事情并不如過去東南之地上吳楚大戰那般激烈,但是其對于此刻的秦國乃至對于整個華夏的意義卻是并不比那場大戰小多少的。
甚至如果我們将時間線向後拉長的話,這件大事在華夏那浩如煙海一般的史冊之中也能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沒錯。
這就是修建兩千多年之後依舊可以使用,并且将成都平原化爲真正的天府之國的千秋工程。
都江堰。
……
秦國,蜀郡,成都城。
此刻,在城主後院的一座書房之中,年輕的秦國太子嬴驷正随意地坐在幾案之後,他的手中則是捧着一卷典籍在細細品讀。
“哒哒哒……”
一陣富有節奏的手指叩響幾案的聲音,伴随着嬴驷那若有若無的誦讀之聲在并不算大的書房之中響起。
此情此景,如此和諧,倒是讓人不忍心将其破壞了。
就在嬴驷手捧典籍讀得正入神的時候,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出現在了這位秦國太子的身旁,可是将整個心神都灌注到手中典籍的他卻沒有一絲察覺。
忽然,一隻粗糙且有力的大手突然出現在了嬴驷的視野之中,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手中的這卷典籍快速奪走。
手中典籍被奪,太子嬴驷立時從入神之中醒來,本能地将視線快速上移想看清來人究竟是誰。
可是當那張無比熟悉的臉出現在嬴驷的面前的時候,他雙眼之中先是出現了一陣的呆滞,沒有多久那種呆滞又突然轉化爲了無限的狂喜。
數息之後,太子嬴驷壓抑住了自己心中劇烈的心境變化,迅速起身向着來人緩緩躬身一禮。
“嬴驷,見過公伯。”
當太子嬴驷喚出公伯的這一刻,眼前之人的身份已經是昭然若揭,他便是如今的秦國蜀君世子,嬴虔。
如今,負責都江堰修建并且總領秦國開發西南國策的秦國重臣,乃是在秦國朝中以及宗室之間有着崇高聲望的蜀君嬴仁。
作爲秦國修建都江堰的最高負責人,蜀君嬴仁原本是要親自前往巴蜀之地坐鎮指揮的。
但是蜀君嬴仁如今年事已高,無法經受這一路之上的奔波,無奈之下他上書請求讓自己的兒子蜀君世子嬴虔代替自己坐鎮巴蜀。
這份上書在得到了秦王嬴渠梁的批準之後,蜀君世子嬴虔成爲了整個都江堰工程的最高負責人。
伸出雙手将面前躬身行禮的嬴驷鄭重扶起,嬴虔先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這份典籍,随後他的臉上卻是泛起了一絲笑意。
“《兵書十三篇》”
帶着那抹笑意緩緩吐出了手中這份典籍的名字之後,嬴虔的目光緩緩移向了面前幾案之上,那些擺放在一旁的典籍,“《吳子兵法》《司馬法》。”
接連念出了這另外兩部聞名于世的兵法典籍之後,嬴虔雙眼之中帶着一抹異彩對着面前的嬴驷輕聲詢問道:“此刻翻閱兵法典籍,驷兒莫非是在思索不久之前的那場吳楚之戰?”
“正是。”
面對身前嬴虔的詢問,嬴驷并沒有選擇否認,反倒是用着一種堅定的神情看向了對方。
“不瞞公伯,此次吳楚大戰開始之前驷兒也和天下大多數人一般,認爲此戰吳國必敗,而楚國必勝。”
話語說到這裏似乎是想到了與自己預測截然相反的戰争結局,嬴驷的臉上明顯閃過了一絲不自然。
不過那份不自然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嬴驷便重新換上了一臉的堅定再度看向了對面的嬴虔。
其後一陣幽幽話語在書房之中響起,“公伯,嬴驷不想未來嬴驷治下的秦國重蹈如今楚國的覆轍。雖然明明占據着優勢,但卻因爲戰場之上的一個失誤,而使原本有利的戰局變成危局。”
聽着耳畔這位秦國太子未來會成爲秦王的話語,看着對方目光之中的那一抹堅定,嬴虔此刻的心中隻剩下了一股名爲鄭重的情感。
将手中那份《兵書十三篇》輕輕放回面前的幾案之上,嬴虔的視線與嬴驷的視線慢慢對視。
良久之後,嬴虔并沒有對剛剛嬴驷的話給出任何的評價,反倒是抛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驷兒,你可知道數月之前,鹹陽宮中,大良造在王上面前訴說的自己的伐吳方略嗎?”
“當然知曉。”嬴驷當即就給出了答複,随後他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了自己的父王嬴渠梁派人專程送到自己手中的那份帛書,“大良造此策确是絕妙,若嬴驷是吳國君臣面對那般強大的楚軍,或許最終的結局并不會太好。”
聽着太子嬴驷給出的這個答複,嬴虔依舊沒有給出自己的評價,而是大踏步地來到了書房之中擺放的一面秦國輿圖之前。
“驷兒,你可知曉大良造的這番計策實在是道出了從古至今兵法的精髓,這便是倚強淩弱。”
“無論雙方兵力如何懸殊,無論雙方戰力如何懸殊,一個帶兵的主将要做的就是利用天象、地形等條件形成一個我強敵弱的局勢,這樣才能取得勝利。”
“大良造的伐吳計策就是依仗楚國對比吳國強得多的國力兵力,以堂堂正正的大勢碾壓過去,讓對面的吳國軍隊根本無法與抗衡。”
說着這番話語的同時,嬴虔的右手緩緩落在了自己身後的那個墨色篆字之上,臉上的神情越發鄭重了起來。
“我秦國用了數百年的時間從一個部落變爲如今這般的大國,又用了數十年的時間成爲了天下公認的天下第一強國。”
“未來我秦國要走的不是一條簡單的道路,而是一條不斷夯實自身根基、不斷改革自身弊病的根本強大的道路。”
“驷兒,秦國未來的路就在你的腳下,就看你如何去選擇了。”
嬴虔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讓嬴驷心中充滿了振奮之情,與此同時他也感覺他的肩上仿佛壓上了千斤的重擔。
沉吟許久之後,嬴驷緩緩擡起了自己的頭顱,讓自己倔強而堅定的神情映入到了對面的嬴虔眼中。
“公伯,驷兒願意帶領秦國開拓出這麽一條根本強大的道路,盡管前方有再多的波折。”
聽到了面前嬴驷的這番決絕的話語,嬴虔的面容之上忽然浮現了一絲欣慰的神情。
緩步走到對面的嬴驷身前将右手放在了對方的肩上,嬴虔臉上帶着一抹笑意欣慰地道:“好小子,不愧是我嬴氏的子孫。”
隻是短短幾秒嬴虔随即放下自己的右手,左手按住自己父親交托給自己的天月劍,帶着幾分鄭重的神情看向了對面的嬴驷。
“驷兒,可願随公伯去看一看那都江堰,去看一看那夯實我秦國根基的千秋工程。”
“公伯稍待。”
收到了來自對面嬴虔的邀請之後,嬴驷躬身一禮之後迅速轉身,幾步之間來到了書房一角放置佩劍的劍架之上取下了那柄曾經由秦王嬴連親手交到自己兒子手中的秦王佩劍。
辘轳劍。
将手中辘轳劍佩于腰間,嬴驷快步走到了嬴虔面前躬身一禮,“公伯,請。”
“太子,請。”望着面前的太子嬴驷,嬴虔帶着幾分暢快的笑容大聲邀請道。
……
“駕駕駕……”
“駕駕駕……”
悠遠的天地之間先是忽然響起兩道催馬之聲,随後遙遠的地平線之上兩道縱馬飛馳的身影迅速出現。
這兩人時而控制住身下戰馬并列而行,時而上演你追我逐的暢快競速,時而又借着戰馬奔馳的沉悶馬蹄之聲和起那首低沉悲壯的《無衣》。
如此持續許久之後,或許是有些累了又或許是因爲别的什麽原因,那位年紀大一些的中年人緩緩控制着身下的戰馬将速度降了下來。
直到這個時候,我們才能夠看出眼前的正是不久之前從成都出發的嬴虔、嬴驷二人。
“籲……”
一道清脆的控馬之聲使得自己身下的戰馬停下了腳步,嬴虔用手中馬鞭指向了前方那一條滾滾而過的大江。
“驷兒你看,眼前的這條就是岷江。每到夏季來臨之時,這條江水就會化作滔天怒獸肆虐沿岸之地,而我們此次就是要繼承當年先祖助禹王治水的事業,将岷江這隻猛獸馴服。”
看着身旁嬴虔所指向的這條岷江,想起之前自己經常見到的滾滾渭水,嬴驷的雙眼之中帶上了幾分不一樣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