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進兵到内黃,得知公孫瓒舉兵南下、田豫渡河北上的消息,頓時臉色大變,立即駐兵不動,召集麾下文武商議行止。
軍帳内,冀州文武陷入了激烈争論。
田豐力主先南下擊破劉備,救援曹操,道:“呂布、郭貢皆匹夫之勇,無甚遠略,劉玄德有雄才,所圖甚遠,若破孟德,據有兖州,将不可複制。豐仍持前策,必須趁劉玄德孤師遠征,破之于鄄城之下。否則悔之無及。”
郭圖之前同意發兵救曹操,現在卻主張先破公孫。他大聲道:“不然。時移世易,豈能一概而論?現今公孫瓒攜數萬精騎、燕代雄兵南下,田豫、張飛等北上附之,我軍若渡河,邺城空虛,必爲敵破,将士家眷皆成俘虜,得此消息,軍心必亂,甚至崩散!即使不散,也必士氣低落,安能戰勝劉備、呂布虎狼之軍?進則不勝,退則無路,我等死無葬身之地矣!”
許攸也附和郭圖,道:“可先請曹孟德突圍北上,劉備、呂布乃虎狼之輩,貪得無厭,唯利是圖,均觊觎兖州,一旦得兖州,必起争執,屆時我軍挾破公孫瓒之威南下,可一鼓而擒二兇!豈不爲上策?”
袁紹撚須沉吟,孰先孰後,事關成敗,不得不謹慎再謹慎。
沮授支持先破劉備,道:“兖州乃天下之中,安能輕言放棄?若棄兖州,吾觀呂布有勇無謀,必爲劉備所擒。屆時劉備席卷四州,整兵繕甲,我軍何弊之乘?當速破劉備爲上。”
荀谌也附議道:“劉備有雄才,麾下英才濟濟,若得兖州,則如龍入海,如魚得水,公孫瓒遠遜于劉備,宜北守南攻。”
郭圖、許攸不甘示弱,與沮授、田豐等争論不休。
讨論了一個上午,袁紹難以決斷。下午,審配、袁譚自平原送來書信,說田豫舍平原北上,直取河間,當是要與公孫瓒彙合。據斥候報告,田豫大軍浩浩蕩蕩,旌旗蔽日,兵力至少六萬以上。
袁紹大爲震驚,問沮授:“劉備已發精兵與孟德相持于鄄城,田豫如何能征集如許大軍?”
沮授道:“聞劉備曾實行精兵政策,将半數士兵轉爲屯田兵,随劉備入兖兵力不足兩萬,青州本有兩萬兵不足爲怪,且田豫又征集精壯,涸澤而漁,故能集兵六萬。此兵成軍不久,戰力必然低下,不足爲患。若剪除劉備,田豫之軍必然四散。則我軍可一戰而定兖、青。”
郭圖道:“沮公之言大謬!前後矛盾,讓人難解。公極言劉備之能,若劉備果如公所說,那麽我等即便悉軍南下,也未必能輕易擊敗劉備;而我軍邺城空虛,公孫瓒和田豫集兵十萬,又有黑山賊相助,邺城必然難守。那時我軍後方已失,軍心必亂,劉備若乘勢猛攻,我軍如何抵擋?況且還有呂布在。呂布曾助我軍破張燕,其之勇猛人所共知。既如此,還不如先平公孫,再揮兵南下。”
袁紹被他們吵得腦袋疼,揮手讓他們都出去,自己靠在幾案邊苦思。這一日大軍便沒有行進,駐紮在了内黃。
次日,袁紹正要再次集合謀士們商議,突接到邺城來信。這是一封私信,是劉夫人親手所寫。袁紹心中一突,忙拆開觀看。看完不由啊呀一聲,站起身來,在帳内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過了一會,袁紹才命人把沮授、田豐、逄紀等人請回來,揚了揚手中的書信道:“吾兒顯雍有疾,一整天水米未進。顯雍一向健壯,今突然得病,豈非上天示警乎?吾意已決,今日大軍回返,吾坐鎮于邺城,爾等分兵迎戰公孫瓒、田豫。待破公孫瓒後,再南下擒殺劉備、呂布。”顯雍即袁紹幼子袁買,生于公元190年,正是袁紹讨董前夕,年方四歲,聰明伶俐,天資過人,深得袁紹喜愛。
沮授愕然,田豐瞪目。
兩人還待勸說,袁紹揮手道:“吾意已決,勿要多言。退下吧。”命人将衆将喚來。
不一時麴義蔣奇、顔良文醜、高覽張郃等入得帳來,袁紹命令拔軍回邺。衆将驚愕。
麴義問道:“袁公,爲何遽然改易方略?”
袁紹道:“公孫瓒來勢洶洶,又彙合田豫,有兵十萬,邺城危險,且上天示警,我軍須先北後南,方爲大吉。”
麴義瞪眼道:“袁公失計也!呂奉先騎戰無敵,劉玄德當世枭雄,豈可縱之?那公孫瓒有何能爲,放其來攻,又有何患?屆時吾八百先登足以破之!”
袁紹聞言大怒,這麴義怎敢如此跋扈?本欲下令将其拿下,轉念一想,麴義有勇略,曉習羌人戰法,強弩無雙,還要用他對付公孫瓒,不宜苛責,且先優容籠絡,等以後再跟他算賬。想到這裏,袁紹回嗔作喜,露出笑容,贊道:“壯哉斯言!屆時還要依仗倬雲來破公孫!至于劉備、呂布,吾以有計除之,無需多慮。”麴義字倬雲,大義薄雲之意。
麴義還要再說,袁紹擺擺手,道:“諸君無需多言,且下去安排拔營吧。”轉身取了兵書來看,不理衆将。
麴義隻得悻悻住口,看了顔良文醜等将一眼,大家各懷心思,退了下去。
出門後麴義還嘟囔不休:“袁公朝令夕改,軍士們何所适從?”
顔良瞪視之,喝道:“麴将軍,袁公自有主意,你不要在這裏胡言亂語的好。”顔良文醜乃袁紹簡拔于草莽之中,皆對袁紹感恩,雖對袁紹退兵舉動有些不解,但還是竭力維護于他。
麴義回瞪,喝道:“莫非吾言有錯?”
文醜勸解道:“我等皆爲冀州基業着想,有所争執乃是尋常,都出于公事,千萬不可陷入意氣之争。袁公大計雄略,我等武人不易妄加忖度,還是執行軍令爲上。”
麴義看了看魁梧如門神般的兩人,好漢不吃眼前虧,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顔良罵道:“這厮無禮,我必報之!”
文醜拉了他快步而去。
高覽和張郃對望一眼,眼神交彙,各自離開。這冀州軍中各有山頭,麴義一派,顔良文醜一派,淳于瓊、蔣奇、韓荀、趙叡一派,袁譚一派,高覽、張郃誰都不依附,算是自成一派,但論所轄兵力,乃是最弱。高張二人也小心謹慎,專心軍事,不問閑事。
袁紹拔營前,想想沮授、田豐之言,又覺得有些道理,遂又決定派蔣奇、高覽将兵兩萬去救曹操,即便不能破劉備、呂布,也要遙爲聲勢,讓曹操多堅持一段時間,等自己破公孫瓒後再行相救。袁紹又諄諄囑托,勿要浪戰,務必要在黃河以南保持存在。
又命令屯兵于東阿的朱靈、韓荀領兵西上,與蔣奇、高覽彙合,共救鄄城。當日夏侯惇撤兵回鄄後,朱靈、韓荀自領兵扼守蒼亭要津。張邈、陳宮叛曹後,陳宮曾攻東阿,被程昱、棗袛擊走。程昱招朱靈、韓荀,兩人遂至東阿。
關羽追夏侯惇入兖州,朱靈本拟長驅直入而攻青州,韓荀不同意。韓荀認爲關羽雖走,仍留下李器、吳福、常淮等人駐守邊境,不易攻。韓荀字莒子,出身士族,乃袁氏故吏,跟随袁紹奔走已十餘年,在袁軍中的地位要勝過朱靈。
朱靈隻得在東阿枯坐,對袁紹虎頭蛇尾、動辄改易、優柔寡斷、明勇實怯的行爲大爲不滿,心中如憋着一團火:“我朱文博兼知文武,不弱于人,而與此等人共事,實可羞也!”
現在朱靈又接到袁紹退兵,令自己西上與蔣奇、高覽合兵的消息,頓時大怒,拔刀将幾案斫斷,大罵庸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