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直起身子,道:“末将以爲不應讓軍中流傳此等言語,不論真假,皆不當傳。将軍乃帝室之胄,當今皇叔,當奉天子、讨亂臣。若此言傳至長安,将軍何以自處?何以号令豪傑?可以牧三州之民?不言其他,三州牧、十數郡守必離将軍而去矣!若隻憑武力,不講大義,與其他諸侯何異?無有豪傑、賢士,如何掃平諸侯以定天下?”
不少将領聽了都頻頻點頭,劉猛等臉上仍舊不以爲然,要不是劉備瞪視,劉猛就要起身反駁。
田豫說完坐下。場上衆人皆巴巴看着劉備,看他到底是何意見。
劉備目光轉了一圈,開口道:“軍中傳言,不足爲怪,彼等皆小民出身,喜語怪力亂神之事,缺乏見識,情有可原。”
突然提高聲音,眼神如刀:“君等乃我軍中堅,千石大員,豈可宛若小民,人雲亦雲?羽葆蓋車,不過牽強附會,貴人之說,乃子虛烏有!相士李定,招搖撞騙之輩,安能爲信?劉圖劉緯台,名望勝其百倍,輔佐公孫伯珪,意得志滿,如今安在?若真能相人,爲何落得身死族滅之下場?董卓自稱其相貴無上,如今又安在?袁本初擅自廢立,袁公路不欲國家有長君,劉君郎僭用儀仗,皆不尊朝廷之亂臣,我劉備,豈能與之爲伍?”
下令:“諸将須得嚴肅軍中,不得亂傳妖言!聽從命令,服從指揮,才是軍人之天職。田國讓、沐德信,所行深得我心,各贈百煉寶刀一口,強弩十架。武伯南等三人,各贈百煉寶刀一口。周文通,頭腦糊塗,攻讦同僚,罰俸一月,萬勿宣傳此等妖言,否則小心軍法不容情。”
劉備訓斥周貫,衆人皆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周貫臉色灰敗,頹然向劉備謝罪。
劉備道:“念汝初犯,責罰略輕,萬勿再犯。”
周貫忙拜倒應諾。
劉備宣布散會。衆人絡繹離去,劉備望着衆人背影,若有所思。耿奇壯着膽子道:“我等受将軍厚恩,皆願效死。至于天子,雖則貴重,然過于遙遠,又與我等無恩,實難将之淩駕于将軍之上。”
劉備用力拍拍他肩甲,道:“汝我情如兄弟,不必多說,自然心知。倘能掃天下、緻太平,我爲周公可也!”
宣揚劉備貴不可言者,未必就忠誠;認爲不當宣揚者,未必就離心,隻是認爲時機不成熟罷了。
如果現在有人跳出來大叫:左将軍當爲天子!那麽他就真忠于劉備嗎?也許隻是投機。如果劉備形勢不利,這種人可能第一個要投敵。那些出直言、逆衆耳的,反可能拱衛到底。
田豫在劉備微時投奔,忠心耿耿,不容置疑。其心其志與劉備靈犀相通。一句話:非其時也。
若劉備真能掃平諸侯,一匡天下,功高蓋世,即使不爲文王亦不可得矣。
才處理了軍中流言,武衛來報摧鋒軍曲軍侯樂進求見。劉備心中一緊,歎了一口氣,道:“進來。”
樂進踏步入帳。耿奇等護衛劉備,典韋劉猛并不在旁,相交不到兩月,但衆人皆對樂進放下心來。此人或可爲敵人,但絕不會做刺客。
樂進仍是一塊鐵石般模樣,神情複雜。他入劉備軍中,爲屯将,擒袁譚之戰中,殺敵立功,升爲曲軍侯,爲典韋軍六個曲軍侯之一,麾下五百多人。以樂進之能,軍司馬乃至中郎将隻是時間問題。
樂進行禮,劉備一把将他拉起,攜手入席,道:“文謙,我軍法稍嚴,可還習慣?”
樂進道:“将軍軍法,微與曹公相通,嚴而不苛,細而不煩,唯此方可出強兵,進深爲歎服。”
劉備露出歡喜之色,道:“能得文謙稱贊,我心歡悅,難以言表。文謙融入軍中,如魚入水,又谙軍法,足堪大用。我拟另立一軍,名爲先登,先成一部,時機成熟則成軍,君暫爲軍司馬,立功後便可升爲中郎将,與摧鋒、陷陣二軍共爲我之中軍。君其勉之!”
樂進臉上露出慚愧之色,略有掙紮,突然離席拜倒在地,道:“将軍深情厚誼,進雖死難報萬一。然進受曹公厚恩在先,義不可相負。今聞曹公入并州,欲平太原、雁門,而爲太原太守高肅小挫。進憂心如焚,恨不得插翅飛至曹公身邊。将軍之恩,唯有來生再報!請将軍許進離去!”伏在地上,叩首出血。
劉備忙上前将他拉起,道:“文謙不必如此。我有言在先,若孟德複起,必放君去,豈會食言而肥?”長歎一聲,眼中含淚:“文謙智勇兼資,忠義無雙,我欲與君攜手奮力,削平亂賊,再興漢室,可惜相見恨晚,遲了孟德一步,真造化弄人也!”緊緊握着樂進的手,道:“孟德雖至并州,仍受袁紹鉗制,難有作爲。君若在彼處不得意,随時可回河南,休見外也!切記、切記!”
樂進心中感激,千言萬語,難以說出,化爲重重兩個字:“将軍!”
這兩個月來,劉備将樂進置于摧鋒軍下,并不是撒手不管,而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常叫在身邊。樂進雖是一百人将,在軍中地位卻隐隐隻在典韋之下,比雷升等還高。樂進武力稱雄,平地野戰略遜于典韋,若是方寸、裏巷、山地、林澤之間,典韋亦須讓之三分。雷升等與樂進切磋過幾次後,心服口服。樂進在軍中待得甚是自在,也交了不少好友。聞曹操消息後,心中也曾掙紮。然義之所在,又怎能逃避?
劉備送樂進于城外長亭,諸将皆至。張昭、華歆等見劉備如此重視一名降将,也好奇前來。滿飲烈酒,樂進再次拜倒辭别。劉備命人呈上百煉寶刀一口,親手佩戴在樂進腰間,道:“文謙此去,當建功業于北疆矣。我得一詩,贈于文謙。”
衆人皆驚。
劉備朗聲吟道:
“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别間。
杖劍對樽酒,恥爲遊子顔。
蝮蛇一螫手,壯士即解腕。
所志在功名,離别何足歎!”
樂進眼圈發紅,深深一拜,騎上劉備贈送的戰馬,疾馳而去。
劉備矗立良久,直到樂進身影完全消失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