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自八月底回到臨甾後,就着手遷府事宜。到九月底接到徐庶首次救援失敗的消息時,人已在彭城坐鎮。
雖然中樞還沒有完全遷移過來,但主要人員都已過來。
文有“左丞”張昭、“右丞”華歆,其下崔琰、毛玠、諸葛瑾等,對接着州牧、郡守。
武有田豫、沐并、郭嘉、劉晔等,對接着主力軍及地方軍。
最根本的是,劉備在的地方就是中樞。
劉備此日正與張昭、華歆等談論政事,忽有牽招發來的緊急鴿信,展開一看,不由啊呀一聲,長身而起,又頹然坐倒,兩行眼淚迸濺而出,放聲大哭。
張昭、華歆都吃了一驚,忙自席中爬起,撿起劉備掉落在地的紙條觀看。
隻見小小的紙條上寫着一行小字:
徐庶報,馬超兵入長安,殺李傕,并弑天子。牽。
字迹潦草,還有塗抹,顯示寫字人心神大亂。
正是牽招的筆迹。
華歆捂着心口坐倒,眼淚也流了下來。
張昭則怒目圓睜,吼道:“亂臣賊子,我必殺之!必殺之!”
親衛吓得不敢動彈。
劉猛、典韋雖是領兵大将,但摧鋒陷陣二軍相當于劉備的親軍、牙兵,兩人常在劉備左右,聞訊趕來。
劉猛看了紙條,又見劉備如此悲痛,大怒道:“這馬超是什麽狗賊?竟敢弑殺天子!劉公,我願提兵入長安,将他首級砍下,爲天子報仇!”
典韋也高聲請戰。
典韋原來是個厚重少言的性子,被劉備用爲将主而非保镖,又跟劉猛這種人相處久了,也變得開朗積極起來。
劉晔也趕過來,正好聽到劉猛的話,大體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忙高聲道:“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将不可以愠而緻戰,兵者大事,可不慎哉!”
劉備無力地擺擺手,道:“我心已亂。君等且先商議。再報于我知曉。”跌跌撞撞地站起。
耿奇忙親自攙扶劉備前往後院内室休息。
糜貞剛才因劉備與張昭、華歆談論軍國要事而回避,聽到動靜,幾次欲沖進來,都被衛兵攔住,正在跺腳發怒,見耿奇扶着劉備過來,劉備又形容慘淡,心中吃驚,忙上前攙扶。
到了後院,甘氏也快步迎來。
耿奇便将劉備交給甘氏,自回到前院,外松内緊,做好守衛工作。
前廳裏坐滿劉備麾下重臣大将。
張昭、華歆、崔琰、毛玠。
田豫、沐并、郭嘉、劉晔。
趙雲、劉猛、典韋、張飛。
趙雲軍本就駐在彭城。
劉猛、典韋則是跟随劉備行動。
張飛敗于河北,功過相抵,仍舊任振威中郎将,但尚無兵可領。
張昭主持會議,他須發皆張,兩眼噴火,高聲道:“韓遂、馬騰,爲賊經年,枯惡不悛。馬超,逆賊野種,大逆不道,戕害陛下,罪惡滔天,人神共憤。如何除逆賊,爲陛下報仇,請諸君議之。”
趙雲率先道:“雲以爲當速爲天子發喪,彰馬超之惡,号令諸侯西向進讨。”
崔琰奮聲道:“子龍之言是也。昔董卓殺害天子,關東讨之而力不齊,使其苟活數載後,才爲王子師、呂奉先所除。今馬賊又害天子,而我軍雄踞關東,兵精将猛,必可擒斬馬賊以謝天下。”
毛玠曾勸劉備“修耕植,畜軍資,奉天子以令不臣”,如今天子被害,他心中悲怒,也支持讨伐韓馬,道:“舉兵讨賊,乃大義,不可遷延,以失天下之望。”
劉猛聞戰則喜,道:“久聞西涼大馬精銳剽悍,倒要會上一會。”
張飛經曆挫折,變得沉穩不少,道:“爲天子報仇,自是應當。但袁紹不可不防。”
這一語出,被忠憤填滿心胸的衆人都怵然而驚,冷靜了不少。
劉晔淡淡出聲:“自桓靈以來,漢德日衰。先帝乃爲董卓所立,本無法令天下心服。當年董卓兇頑,諸侯尚不能并力進讨;如今韓馬遠在關中,号令諸侯西上更難矣。若我軍輕動,袁紹必襲我後背,再有袁術、劉表夾擊,呂布響應,我軍欲待不敗,亦難得矣。我軍新敗于袁紹,才免得成爲衆矢之的,又欲爲虛名而冒大險乎?妄動實爲不智。”
崔琰怒道:“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大義所在,何險之懼?況袁紹優柔寡斷,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襲我?”
劉晔道:“遠征關中,派兵幾何?少則非韓馬對手,白白送死;多則如何防守後方三州?袁紹雖寡斷,卻不會看不出這千載難逢之機會,袁術也有數萬兵馬,此人可是見利忘義之輩,早已對徐州、汝南垂涎欲滴。就算袁紹、袁術、劉表、呂布皆按兵不動,我軍勞師遠征,誅殺韓馬,又能有什麽實質好處?這一虛名,能令此四人束手歸降麽?”
崔琰冷哼道:“道不同不相爲謀,君隻談利,不談義,我與君無話可說。”
張昭聽了劉晔一番議論,冷靜了不少,問仍舊沉默不語的田豫、郭嘉:“國讓,奉孝,二君有何計較?”
郭嘉道:“國仇不可不報,二袁劉呂亦不可不防。可先爲天子發喪,素服舉哀,号令讨賊。不必等候他人,速派精兵入弘農,據潼關之險,封鎖韓馬,徐徐圖之。主力則經營兖州,盡快一統關東。”
衆人目光又轉向田豫。
田豫雖敗于河北,但劉備對其信任不減,隐隐爲諸将之首。
田豫初随劉備時是個俊秀少年,神采飛揚,現今也不過二十四歲,但兩鬓斑白,氣質沉凝,威嚴日顯。
迎着衆人的目光,田豫開口道:“天子遇害,韓馬二賊将另立天子,抑或自立爲帝?”
他不提是否興兵除賊,反而提出另一話題。
衆人神色皆動。
田豫接着道:“我軍鴿信快捷,當是除韓馬外第一個知曉天子遇害消息。若袁紹知曉天子遇害,其是否認可韓馬所立天子,抑或擁立一帝?”
崔琰臉色大變。
田豫又道:“益州牧劉焉燒絕棧道,僭越儀仗,其是自立乎?另立乎?”
劉焉是前漢景帝之子魯王劉餘的後人。
話音轉急:“妄自尊大的袁術呢?跨蹈漢南的劉表呢?甚至是脫身至并州的曹操呢?”
劉表跟劉焉一系,也是劉餘後人。
“這天下将有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一句句重重敲擊在衆人胸口。
張昭、華歆、崔琰、毛玠、趙雲等皆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