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鸾家裏商讨天下大事的具體經過,在老先生離開鸾家大宅的那一刹那時,便就已經是記不大清了。他側首問其長孫,長孫卻也是滿臉愁容地晃了晃腦袋,說自己也什麽想不起來了。
兩人隻是依稀記得,鸾家宅中燈火昏暗,幾是伸手難見五指,隻能摸索着磕磕絆絆走入。而在鸾家的宅院中,也不見若自家大院内那般有着幾十号家丁仆役——行了百來步路,除了一開始在宅院門口爲他們指路的年輕丫鬟外,竟是連一人的身影都見不得。
直至正屋,兩人才聽見一聲清清淡淡的‘請進’,自屋内飄出,傳入耳畔。
徐家長孫立即上前,小心地拉開兩扇紙扉,望屋内望了去。
便見四方平正的房間中,有一名指夾青玉煙鬥的柔美女子,閑散地坐于擺着青瓷煙缸的矮腳案桌之後。她那白皙若雪的酮體上,随意地披着一襲金色的絲綢長衣,似是半遮半露、呼之欲出,卻亦落落大方、來者不拒。
又見有支朱紅發簪穿過其身後青絲,簪尾有羽五采,依次爲青、赤、白、黑、黃;還有幾點火光自壁上的油燈中亮起,将她的黛眉紅唇映照得更顯得幾分嬌豔欲滴。
其姿其色,若是分開觀賞,那定是美豔妖娆,比那京城的花魁頭牌還勝過不少;可若是後退半步,隻觀其人的話,則會意外地察覺到一份淡然的靜谧美感,令人霎時不再血氣方剛,心思冷靜了下來。
于是,待這女子沖他倆微微一笑時,徐家老少立即行了個拱手禮,恭敬地端坐于席上,與她商議起今後的天下大事了。
接下來所記得的事情,便就是這會兒,腦袋空空地站在了鸾家的家門口了。
不過,雖說這會兒二人腦中确實空空,可倒也并非是一無所獲。
徐老先生緩緩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就見那新如枯槁的蒼老手掌中,赫然握着一面被卷起的長條黃旗。
猶記得自己是空手而來的老先生稍稍皺了皺眉,将這黃旗,緩緩舒展了開。
‘徐家商局’。
黃旗之上,有黑體小篆四字。
老先生倏然一怔,緊接着頓時面露大喜之色,雙手緊緊地捏着遮面黃旗,嘴裏還情不自禁地說着着‘善!善!大善!’之語。
其身旁的徐家長孫見爺爺如此喜悅,便也沖其手中黃旗打量去,想瞅瞅究竟這幌子有何奇妙之處——卻是端詳了半晌也沒端詳出個所以然。長孫隻得擺出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神色,嘟囔着問道:“翁翁,這破旗子究竟有啥好的?”
“哎!”便見老先生趕緊揮袖掩住了他的嘴巴,皺眉呵斥道:“小兒不得胡言。”
長孫眨了眨眼,雖不明白其中緣由,但見爺爺如此激動,也便不再多言,隻是擡手撓了撓脖頸,小聲言了數句‘曉得了曉得了’。
爺孫二人雖是一笑一愁,未得皆大歡喜之果,卻也沒有理由再在鸾家門口過多停留。于是,二人在向鸾家的看門人作輯緻謝後,就一路快走着回到了家——來時還要長孫攙扶的徐家家主,這路可是一頓急走,把自己那年輕力壯的孫兒都給甩在了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慢些、翁翁慢些!’得叫喚了。
而待二人一喘一靜地回到府上時,老先生立即叫來了徐家上下幾十口家眷家丁,一個不差,讓他們全都圍坐一圈,好好地端詳起他帶回來的這面旗幟——自然,從未去過鸾家的徐家人也都和長孫一樣,在翻來覆去地看了摸了甚至扯了這幌子好些遍,還是不知其中有何玄機,俱是幅滿頭霧水的模樣。
可就在衆人面面相觑之時,卻忽聽老先生‘嘿嘿-’地笑了幾聲,眯眼道:“看不懂吧?無妨無妨。但你們可聽好了,這面幌子,可就是咱徐家今後百年的救命稻草了!還不趕緊給咱挂在商局門口,切記今後每日都要好生照料它!可不能讓它蒙了塵!”
老先生的一通吩咐雲裏霧裏,全然沒道出個所以然。可家主的話,誰敢不聽?老家主話音剛落,徐家家丁就已是趕緊雙手捧着這面幌子,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府外,踩着闆凳,麻利地換下了原來的大紅旗。
待一切事畢後,老先生滿足一笑,端着白瓷茶杯,悠然自得地品起茶來了——此後的日子裏,老先生就再也沒提這幌子的事情,也絲毫不去擔憂什麽大夢變天之事。即便每當師爺與他說,商局今年的業績又差了的時候,以往總是一臉着急樣的老家主卻是安穩地卧在榻上,讓師爺給他哼支最近城裏最流行的小曲了。
見老家主性情大變,徐家衆人自然是在私底下議論紛紛:便聽長女說,是不是父親年老體弱,擔不起大喜大憂了,便想做個甩手掌櫃;還聽續弦講,老家主這些日子精神并不差,大約應該是真的求來了什麽神仙菩薩,能救徐家一命;最後還是由那長孫來做了總結,說自太爺爺徐渭死後,徐家這風風雨雨三十年,全是靠爺爺一己之力扛下的,這會兒爺爺既然如此決斷,咱做晚輩的不聽豈不是不孝?
于是,雖說徐家衆人對挂幌子一事有諸多不解與疑惑,但在接下來的十年間中,還是依照着老家主的指示,好生得照料着這幌子的。
而在這十年間,鬥轉星移,天下大變。先是大夢吞并了真龍古賢,成了前無古人的大一統王朝;再是大夢染指西域,隔壁蘭亭城的鍾家商局‘鍾音閣’異軍突起,逐漸後來居上,使得其他商局的生意是愈來愈難做,徐家商局自然是也不例外,眼看就要成了賠本買賣了。
真是不知這幌子,究竟有啥用。
已經三十好幾的家中長孫歎了口氣,望着病榻上那八十高壽的老家主,想要開口詢問些關于今後商局的走向,卻又擔心年老體弱的爺爺承擔不了多少思索,便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輕輕歎了口氣。
卻是忽然感覺到一隻蒼老但溫暖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把商局關了吧。”
這是老家主離世前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