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花宴三


“少夫人,那穿寶藍袍子便是潘世子了,旁邊那位貴人,”玉兒頓了頓,“您也見過,就是郡主娘娘。”

牡丹面帶微笑,毫不膽怯地目視着那幾人。她看得分明,那清華郡主,年約二十有餘,面容豔麗,發髻高聳,身材妖娆迷人,扮相是華貴。五暈羅銀泥寬袖長衫曳地,黃羅抹胸裹得極低,露出一片雪白飽滿酥胸,八幅黃羅銀泥長裙下露出一雙精緻小巧珠履,單絲紅底銀泥披帛随風飄舞。

清華郡主頭上同樣沒有簪花,僅僅隻是戴了一枝樣式繁複精巧鑲八寶花钗步搖,此外再無半點飾品,就是臉上,也不曾上妝,而是素面。偏生她那裏站着,衆人便隻看到了她,所有衣服首飾都不過是陪襯罷了,果然氣場強大,美麗動人。

一個女人不化妝就敢于出席這種争奇鬥豔宴會,隻有兩個可能,要麽就是不懂規則,要麽就是對自己容貌非常自信,确信沒有人能比得過自己。清華郡主顯然就是屬于後者。牡丹想,光看外表,劉暢确有眼光。

清華郡主微微皺起了眉頭。她也打量牡丹,記憶中,牡丹是個病歪歪,說話如同蚊子哼哼,但骨子裏卻是嬌氣,固執,卻又沒有自信商家女,對着她時候,總是不自覺帶了幾分懦弱和膽怯,從來不敢直視,隻敢偷偷紅了眼流淚。但眼前牡丹,顯然與她印象中那個女子不一樣,病弱之氣一掃而光,美麗婀娜,不但敢直視自己,還對着自己泰然自若地微笑,擺出一副女主人樣子來。

牡丹走到離幾人三四步遠地方,正了神色,規規矩矩地對着清華郡主福下去:“郡主娘娘萬福。”

清華郡主隻作聽不見,拉着劉暢說笑,笑得花枝亂顫,一旁潘蓉摸摸下巴,盯着牡丹笑道:“子舒,這是弟妹?好久不見,竟然養成了這個樣子,你好福氣啊。”

他如此一提,清華郡主便不好再裝暈,不滿地掃了潘蓉一眼,嬌笑道:“你可真管得寬,憐香惜玉到子舒家裏來了。”眼角瞅到劉暢臉色不好看,便揚了揚手:“罷了,家宴不拘禮。不然這一群人個個對着我行禮,我可坐不住了。”

“謝郡主娘娘。”牡丹看了看潘蓉,又福了一福:“世子爺萬福。”

“起,起,莫拘禮。”潘蓉毫不掩飾對牡丹贊歎之情,搖着頭笑道:“真是想不到。按我說,子舒,你家這個女主人實是名至實歸。”

劉暢聽到潘蓉贊歎牡丹,又顯而易見地看出了清華郡主眼裏嫉妒之意,心中不是不得意,卻道:“她懂得什麽?不叫人笑話就好了,想要她擔當大任,那是難上加難。”

牡丹隻當做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面上帶着淡淡笑,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什麽女主人?一個過門三年仍未圓房女主人?清華郡主諷刺地一笑,她血統高貴,生來就是當今聖上寵愛侄女,從小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又天生貌美聰穎,從她及笄始,出席大大小小宴會就從來沒有不出風頭,包括今天也是如此,隻要有她,什麽牡丹也不過就是一根草,她想怎麽踩就怎麽踩!

清華郡主想到此,雍容大度地一笑:“牡丹,我今日出門,本也想随俗簪花,誰知遍尋府中,總也找不到适合我那一朵,聽說你這裏有株魏紫開得正盛,想向你讨要一朵,不知你舍不舍得?”

潘蓉不待牡丹回答,就譏笑清華郡主:“喲,我今日見你不曾簪花,還以爲你不屑于與那些庸脂俗粉一般,要靠花着色。正想誇贊你同弟妹一樣,都是清水出芙蓉,誰知你轉眼就叫我失了望。”

清華郡主面上閃過一絲愠色,冷笑道:“我要子舒家裏花,主人家還未開口,你又操哪門子閑心?一邊兒去,見着你就煩!”

潘蓉也不生氣,隻是笑。

清華郡主見牡丹垂着眼不說話,便柔若無骨地往劉暢身上一靠,用美人扇掩了口,斜睨着牡丹嬌笑道:“不過是一朵花而已,牡丹不說話,暢郎也不說話,難道是要把整盆都給我端了送去麽?”

劉暢略一猶豫,慢吞吞地道:“你若真喜歡,也未嘗不可……”

牡丹大怒,劉家雜碎!沒經過她允許竟然就敢私自将她嫁妝做人情,這不要臉東西!當她是死人?這次送花,那下次送什麽?當下便上前一步,攔了清華郡主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按說郡主娘娘垂愛,實是小婦人之幸,隻可惜,這盆花雖然不值錢,卻是家父家母所贈之嫁資,小婦人雖愚鈍,卻不敢不孝。還望郡主娘娘垂憐!”

牡丹此舉,令周圍衆人無不驚訝。這以柔弱出名女子,竟然敢同時違逆了她夫君和郡主意思,這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麽?劉暢微微皺起眉頭看向牡丹,卻也沒表現出有多不高興來。

清華郡主“哈”地笑了一聲,翹起蘭花指戳着劉暢臉嬌聲笑道:“暢郎,她不肯哦。你說話不算數呢,你可真沒魅力。”

劉暢輕輕将她手拿開,低聲道:“别鬧。”

清華郡主臉上閃過一絲怒氣,猛地将手回去,望着牡丹冷笑道:“咦,士别三日當刮目相待啊。”

林媽媽生恐牡丹惹禍上身,忙上前拉住牡丹,連聲道:“少夫人您糊塗了,雖然是嫁妝,但不過就是一盆花,郡主娘娘看得上,是您福氣,還不謝恩?”

林媽媽這話說出來,聽着是勸牡丹從了,可細細一聽,卻是清華郡主巧取豪奪人家嫁妝。潘蓉哈哈一笑,道:“清華,你就别戲弄人家了,看看人家都要哭了。”

牡丹不記得自己與這潘蓉有什麽交情,但今日他确确是一直幫她,也不及細思,就順着他話頭,可憐兮兮地道:“是我愚鈍,郡主乃是天家之女,什麽稀罕物沒見過?郡主園子裏又怎會少這樣一盆花?又怎會爲了它和我一個無知婦人計較?逗我玩我也不懂。”

劉暢掃了牡丹一眼,低聲喝斥道:“上不得台面東西!”

牡丹很好學地問:“夫君,上得台面又是什麽東西?”

劉暢被噎着,冷冷地瞪着牡丹,牡丹一本正經地看着他,一副虛心求教樣子。

潘蓉又是一聲笑:“妙呀!下次我夫人這樣罵我,我正好這樣回她。”

清華郡主瞅了潘蓉一眼,笑道:“行啦!我再怎麽混,也不會爲了一盆再尋常不過花就落下一個仗勢欺人名頭。不然那些吃飽了沒事兒幹禦史又找到可以說我由頭了。”言畢看也不看牡丹一眼,搖着扇子問劉暢:“還不入席麽?你不是說今日有什麽特别好玩兒東西?你要敢騙我,給我當心着些兒!”

劉暢笑道:“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說了會有就一定有,你放心好了。”

二人把牡丹給扔到一旁,目中無人地攜手往前去了。潘蓉湊到牡丹身邊,笑道:“你倒叫我刮目相看了,他這樣對你,難過麽?”

因着他剛才幾次三番爲自己說話緣故,牡丹雖知他與劉暢本是一樣人,卻也沒多讨厭他,微微一笑道:“世子爺若是認爲我該難過,我便難過。若是不該難過,我便不難過。”

潘蓉哂然一笑:“能留下這條命就是好,若是還要奢求,便是貪心了。”說完哈哈大笑着往前去了。

牡丹冷冷一笑,無論劉暢身邊這些人是什麽樣性情,無一不認爲她是高攀了。可是,潘蓉爲何願意幫她呢管,看來不是那麽情願,但他到底還是幫了。還有,這李荇爲何這個時候了還不來?難道她之前所以爲,錯了?

玉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牡丹神情,她以爲牡丹一定會如同從前那般失魂落魄地躲回自己院子去黯然神傷,誰知牡丹卻那裏猶如老僧入了定。便擔憂地推推牡丹:“少夫人?您還好吧?”

牡丹笑道:“我當然好。”

玉兒笑道:“那婢妾伺候您進去?裏面隻怕是開了席呢。”

“也好。”牡丹帶了驚魂未定林媽媽與雨荷一道進了宴會場所,裏面已經開了席,那班家伎已然開始奏樂,纖素換了一身雪白飄逸輕紗寬袖長衣長裙,正跳綠腰舞。

低回蓮破浪,淩亂雪萦風。不可否認,纖素跳得很好,但場中卻沒幾個人看她跳舞,而是自顧自地談笑。尤其是劉暢和清華郡主,正頭挨着頭竊竊私語,忽而哈哈大笑,也不知做些什麽。

林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既然叫牡丹出席宴會,主人席位卻給一個莫名其妙鑽出來蕩婦郡主給占了,這不是往牡丹臉上打耳光麽?

牡丹看纖素跳舞看得入迷,卻不知旁人也看她,沒辦法,衆人皆入了座,偏她立那裏不動,想不叫人注意她都難。她那樣容貌風姿,很容易就被人探聽了真實身份,是劉暢那位因病半隐居正室。

衆人都像打雞血似地興奮起來,這下子好玩了,清華郡主好好上席不坐,偏跑去和劉暢一起擠,如此大膽公開化*說愛,而美麗哀愁小妻子哀怨地凝視着自己丈夫和情人,欲語還休,欲語還休,多麽狗血場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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