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說村長也失蹤了?那現在的村長是?”李衛道問道。
“現在的村長是後來才從剩下的村民裏面選出來的,他也是當年事件的親曆者之一。”廖老太說道。
“嗯,我知道了。您繼續。”
“恐慌很快就在村子裏傳播了起來,誰也不知道失蹤的那些人去了那裏,會遭遇什麽事情。而村子陷入鬼打牆的事情本來就駭人聽聞,我們都覺得那些消失的人多半全都遭遇了不測。這種情形持續了好幾天,由于村長的失蹤,也沒有人站出來管理村民了,剩下的人不管白天黑夜,全都躲在家裏不出來,即使是這樣,每天還是會有很多人人間蒸發。”
據李衛道所知,當時特策組趕到紅葉村的時候,此地的“鬼打牆”現象已經消失了,這座村子的村民消失了四分之一,也就是一百多個人。
那隻鬼物弄出了這麽大陣仗,目标肯定不止那消失的一百多人,既然還能有這麽多人活下來,那麽肯定是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情。
“幾天折騰下來,村民們都陷入了一種麻木的境地,每天都是混吃等死,甚至村子裏面還發生了好幾起鬥毆事件。街坊鄰裏,平時或多或少都會産生一些摩擦,在和平的時候,這種摩擦都會埋在心底,在這種過了今天沒明天的時候,那些曾經埋藏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腦全部顯露了出來”廖老太一臉的沉重痛苦,想必這種記憶對于她來說也是一種摧殘。
“大概是村長消失之後的第三天還是第四天吧,年紀大了,記不太住東西了。那天早上,突然天空放晴了,這個時候有村民去村子周圍查看,發現原本的鬼打牆已經消失了,村外的道路也都通了,我們得救了。”
李衛道眉頭一皺,按理說,鬼物應該不太可能那麽好心放過剩下的那些村民。
李衛道問道:“這中間有沒有發生過一些其他的奇怪的事情?”
廖老太說道:“如果你問的是别人,别人可能會說不知道,但是我剛好就知道一些東西。”
說着,她露出回憶的神色。
......
廖老太短時間内接連失去了大兒子和兒媳婦,再加上村中鬼魅作祟,受到的刺激太大,一時之間神思不屬,渾渾噩噩,隻想着那潛藏在黑暗中的鬼魅把自己也帶走,好讓自己和丈夫、兒子、兒媳團聚。
那天晚上,别的村民都躲在自己家中,生怕下一個消失的人就是自己。而廖老太在哄着孫子睡着之後,悄悄打開大門,在街道小巷子裏晃蕩。
也不知晃蕩了多久,她突然發現自己身周出現了很多黑色半透明的黑影。這些影子,有的是人形,高矮胖瘦都有,有的則是亂七八糟的形狀。它們的身軀仿佛是煙霧做的,呈現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透過身軀,能夠若隐若現地看到它們身後的事物。
若是平常,廖老太看見這些陰森鬼影,恐怕會吓得變貌失色。但是現在,她本身就是來尋死的,自然不會再害怕這些鬼東西,隻當是自己大限将至,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鬼門關,所以能夠看見陰間的魑魅魍魉。
那些鬼影行動之間漫無目的,有時候溜街串巷,有時候鬼影直接穿過泥牆進入屋舍,有時候則是止步不前,也不知在幹什麽。
廖老太也是跟着這些鬼影,渾渾噩噩地随意走着,也不隻是過了多久,當廖老太清醒過來之時,她已經走到了村裏的宗祠附近。
村裏的宗祠是村裏供奉祖先和祭祀的場所,以前也算是熱鬧,每年都有村民們過來祭拜。但是随着近幾年,随着科學民主的思想的日益擴散,宗祠這邊就少有人來祭拜了,也就隻是在春節時期,村長會安排人來清掃祠堂,供奉線香蠟燭。
那些鬼影到了宗祠附近就仿佛受驚的鳥雀一般,紛紛四散而去。廖老太察覺到了這一點,于是就悄悄地走上宗祠的階梯,從破損的大門門縫裏朝裏張望,讓她看見了裏面正在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
宗祠裏面站着兩道黑影,相對而立。其中一個是人形的,與之前在街上碰到的黑色幽魂不同,這隻鬼影雖然整體是呈青黑色,仿佛水墨畫中走出的人,但是整個人須發俱全,與真人無異,樣貌平平無奇,比較顯著的特征是他的眉心有一點朱砂痣,它的眼睛漆黑一片,讓人分不出眼白和眼珠。
另一隻則是純粹的一團黑色霧氣,裏面似乎還有着不可名狀之物翻滾,似面孔,似肢體,仿佛那團黑影是由無數的人體殘肢所構成的,讓人一見就心驚膽寒。霧氣之中有着兩點紅光亮起,那是怪物的眼睛。
如果李衛道在此定會發現,這兩隻詭異的存在都是鬼物,強大的鬼物。
廖老太悄悄地看着宗祠内的兩個怪物,氣氛壓抑,她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這個時候兩隻鬼物開始戰鬥了起來,那團黑色霧氣猛地擴散出去,從四面八方包向那個人形鬼物。
那隻人形鬼物尖嘯一聲,無形的聲波确并未四處擴散,而是僅僅局限于這件小小的宗祠之中。
它伸出右手,作爪子狀,幽黑尖利的指甲配上青色的皮膚讓人一見就悚然,它爪子一揮,正在迅速合攏的黑霧就慢了下來,最後徹底停滞,就像是凍結了時間一般。
黑暗之中,那個煙霧狀的鬼物慢慢地變化了形狀,逐漸形成軀體、四肢、頭顱,形成一個黑色煙霧巨人,它個頭很高,頭頂幾乎都快觸碰到到了宗祠高高的屋頂,四肢五官雖有其形,卻沒有細節,就像是泥塑的玩偶。它一步一步走向那隻人形鬼物,伸出大手抓向它。
那人形鬼物雖未說話,但眼神之中明顯流露出譏诮的意味。它腳步在地上一點,整個人就沖向了那個煙霧巨人,沒入其中,卻沒見它從巨人的後背出來,仿佛整個人都被那個煙霧巨人吞噬了一樣。
人形鬼物被巨人吞噬之後,那巨人也不動彈了,隻是之前逸散的黑色煙霧又重新回到了巨人身體裏。
神仙打架,殃及池魚。廖老太知道一旦這兩個怪物分出勝負,那麽很有可能就輪到她了,但是她本來就是來尋死的,已經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雖然此地很危險,她還是耐心的等着,想看看最後的結果。
沒等一會兒,那個煙霧巨人胸口破開一個大洞,那個人形鬼物從裏面一躍而出。
煙霧巨人似乎遭了重創,整個身體都慢慢縮小,胸口的孔洞卻一直不曾消弭。
“咯咯咯”那個人形鬼物陰森地笑了起來,它張開了嘴巴,嘴巴裂的極大,像是整個腦袋被分成了兩半。它大口一吸,那個小巨人身上的煙霧迅速離體,飄向人形鬼物的大嘴裏。
那個黑色煙霧化作的小巨人察覺到了危險,想要逃走,它重新化作一團黑色煙霧,撞向牆壁,想要穿牆逃生。
可是那個人形鬼物并未給它任何機會,一見那團煙霧想要逃走,嘴裏的吸力瞬間增大了許多,煙霧鬼物仿佛被什麽東西拉扯住了,舉步維艱,同時身上不斷地有細小的煙霧飄向人形鬼物的嘴裏。
這種情況僵持了不到五分鍾,那團煙霧鬼物就全線潰敗了,大量的煙霧從它身上剝離,被人形鬼物吞入腹中。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沒過一會兒,那個煙霧就整個投入那人形鬼物的大嘴裏,消失不見。
那個煙霧模樣的鬼物被人形鬼物吃掉了。
......
“被吃掉了?”李衛道有些瞠目結舌。
廖老太笃定地說道:“是的,從我這裏來看,它就像被吃掉了一樣。那個人形的怪物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存在,離開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我就失去了知覺了。等到我醒來的時候正睡在宗祠外面的台階上,有時候我都懷疑那天晚上看見的事情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那晚過後,蒙蔽天空的烏雲開始散去,太陽出來了,後來有不死心的村民去村外查看,結果發現封閉村子的鬼打牆消失了,村民們終于可以離開村子。于是大家都一窩蜂的全都跑出了村子。在之後就是警察開始介入,因爲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奇異的事情,他們也不敢随便讓我們進入别的居民區,我們就被安置在了附近的一片荒地裏,武警們幫我們搭了帳篷。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村子确定沒有了危險,村民們陸陸續續的都回了村子。”
“我之前去找過了村長了,他似乎對當年的事情諱莫如深。”
“這些年,因爲當年的事情,很多村民生怕再次遭遇這樣的事,都搬離了這個村子,村外的人也聽說我們村子撞了邪,很少來我們這邊,這些年來一直都沒有什麽人員補充,一來二去。村裏的人越來越少了,現在你看着這裏似乎還有百來個房屋,但是實際上大多數都是空的,都沒有住人。
現在的村長是當年事件的幸存者之一,眼看着村子沒落下去也不是辦法,之前召集我們僅剩的一些人,讓我們不要再談論十三年前發生的事情。所以你去問村長,他是肯定不會告訴你實情的。”
“原來如此。”李衛道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又說道:“老人家,我想去宗祠那邊看看,您方便陪我去一趟嗎?”
“咳咳,老太婆我年紀已經大了,腿腳不好,走不了遠路,讓邱振帶你去吧,他以前經常去宗祠那邊玩的。”廖老太咳了兩聲,緩緩說道。
似乎是說了太多的話,讓她有些精力不濟。
李衛道也并未勉強,他隻需要一個人帶路就行,不是廖老太也不打緊。
他向廖老太道了謝,随着邱振離開了他家。
在路上,邱振問李衛道:“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些鬼東西嗎?”
李衛道笑着說:“你奶奶說的你都不信嗎?”
邱振搖着頭說道:“我奶奶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十三年前發生的事,那個時候我太小了,也沒有具體參與到當時的事情中去,隻是依稀記得我的爸爸媽媽那場變故中去世了。”
“說不定你的奶奶不告訴那些東西是爲了保護你呢,那些東西知道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隻會徒增煩惱罷了。”
“也是。”
宗祠位于村子後面,附近少有人家,僅有的幾棟房子也是大門緊閉,門上的春聯已經褪色殘破,院内雜草叢生,看上去很多年沒有人住過了。
宗祠很大,也很破舊,整體大概得有三四百平,門口是十幾階台階,能看見上面有着比較新鮮的水泥印記,應該是近幾年修繕過。上了階梯就是兩扇沉重的紅木木門,木門已經有了很多年頭了,很多地方被蟲蛀過了,留下了許多孔洞,上面還有一副門神彩繪,分别是尉遲秦瓊,以避妖邪。屋頂是農村建房常用的黑色瓦片,也有許多已經破損,想來每逢雨雪天氣,宗祠内部都會漏雨進來。
李衛道和邱振兩人推開大門,進入宗祠。
當先是一座大大的神台,神台高低錯落有着五六個台階,那裏本來是擺放先人牌位的地方,現在卻是歪七扭八地倒着幾個牌位。神台前方還有一張供桌,上面擺放了一個香爐還有幾個盤子,此時香爐上面隻有一些香灰和燒盡的燭柄,盤子裏食物早就被老鼠蟲豸啃食一空,隻剩下一些殘渣留存。這個宗祠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造訪了,桌上都積了一層灰塵,牆角也都是密密麻麻的蛛網。宗祠裏面還有一些布幔從梁上垂下,也不知是原來是什麽顔色,現在則是清一色的白中帶點淡黃色,偶爾還能看見一些黃褐色的斑點,也不知是什麽東西濺到了上面。地上是還是那種硬土地,一到雨天見水了,就成了泥地,地上還有幾個稻草制成的蒲團。
整個宗祠透漏着這股寒酸的氣息。
李衛道在宗祠裏面轉了轉,發現宗祠側面還有一個房間,原本應該存在的大門早就不翼而飛,裏面堆滿了收割的麥稈,已經存放了相當長的時間,散發出一股重重的黴味。
李衛道皺着眉頭扇了扇鼻尖,隻是稍微捎了一眼,并未進去細看。
又在宗祠裏仔細地查看了兩遍,終于隻能承認一無所獲。
邱振看着李衛道問道:“怎麽樣?有什麽發現嗎?”
“時間已經太久了,十三年,即使當時留下了什麽鬼氣,到現在也早就散盡了,再加上這座宗祠這些年還修繕過幾次,更是不可能有什麽線索留下”,李衛道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太可惜了。”
李衛道看着邱振的樣子,說道:“放心吧,該給你的報酬不會少給的。”
邱振一邊搓着手一邊不好意思的說道:“那怎麽好意思呢,又沒幫上什麽忙。”
“不過說真的,你真的就願意在這個小村子裏消磨時光嗎?”李衛道本來就是一個淡漠的人,在事不關己的情況下很少插足别人的事情,這次是看着廖老太因爲鬼物的原因家破人亡再加上她确實提供了一些信息,他才願意多說兩句。
“我覺得現在挺好的,有的吃有的住,人也比較自在,不用在城裏看那些老闆上司的臉色。”邱振嬉皮笑臉地回道。
“難道”李衛道有些不确定的說道:“你是在擔心你奶奶嗎?擔心她在家裏沒人照顧。”
似乎是被說中了心事,邱振收起了嬉皮笑臉,說道:“我也知道外面的生活多姿多彩,我也想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可我總不能把我奶奶一個人丢在家裏吧。我二叔在當年那個事件發生之後不久就搬出了村子,去了外面打工,他本來想把我和奶奶也一起帶走的。可是奶奶說什麽也不願意離開,反而讓我跟着叔叔一家,我當然不願意去啊,我甯可和奶奶一起在村子裏生活。
這些年,每年二叔都會回來幾次,每次都勸奶奶跟着他一起去外面生活,他在外面已經置辦起了一份家業,養活着我們祖孫兩人完全不是問題,再加上我已經長大成人了,在外面打工怎麽着也比村裏掙得多吧,完全可以自己養活自己。可是奶奶就是不願意離開村子。
其實我知道,奶奶的心裏還抱有一線希望。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警方就一直沒有找到我爸媽和那些消失的村民的屍體,即使失蹤這麽長時間,早就被警方判定爲死亡,我奶奶還是抱有一線希望。她希望有一天我爸媽能夠再次出現,回到家裏,就像過去在地裏忙完農活,一臉大汗的回家一樣。
既然奶奶願意等,我作爲爸媽的兒子,她的孫子,又有什麽資格勸她放棄。”
李衛道抿了抿嘴唇,像這個村子裏的情況,那些消失的村民很有可能是被鬼物所害,外到血肉骨髓,内至三魂七魄,全數被鬼物吞噬一空,别說存活了,即使是死後的殘魂都沒有機會形成。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接受的了的。李衛道并未講這些事情告訴他。
回去的路上,李衛道從錢包裏取出了一沓毛爺爺,數也不數就直接交給了邱振。
邱振也沒怎麽推辭,道了聲謝就接受了。
可能是之前向李衛東掏心掏肺,這會兒展現在李衛道面前的這個細膩敏感的青年才是他的真面目,而之前的那種輕佻油滑、玩世不恭隻是他帶在臉上的面具。
返回了邱振的家裏,廖老太熱心地問李衛道有什麽發現。
李衛道搖了搖頭,廖老太臉色不由的暗淡了下去。
“邱振,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事想要單獨和你奶奶談談。”李衛道對着邱振說道。
邱振以爲李衛道要對廖老太說自己的事,立刻對着李衛道使眼色,李衛道當即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小夥子,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廖老太有些疑惑,她知道的已經全部都告訴他了。
“老太太,十三年前的事應該是你唯一一次接觸這類超自然的事件吧。”
廖老太點頭。
“我現在要說的話,你可能會很難受,但是我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告訴你。
你的兒子兒媳,包括當年失蹤的那些人,應該都已經死了,屍骨無存。以前你可能還是抱有希望,畢竟沒有專業的人來跟你說做過這些事情,現在我站在你面前,勉強還能算的上是一個專家,現在我鄭重地告訴你,他們已經死了,希望你能節哀。”
廖老太聽了李衛道的話,臉色一怔,然後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住地往下流淌。
“老太太,人死不能複生,還請節哀,你的身邊還有很多值得珍惜的東西。我向你保證,這件事情我還會繼續調查的,那個殘殺了村民的鬼物,我一定會找到它,消滅它的。”
“謝謝。”
“奶奶,你怎麽了?”在外面聽到屋裏動靜的邱振猛地推門闖了進來。
接着他看向李衛道:“你對我奶奶做了什麽?”
“阿振,怎麽對待客人的,沒大沒小。”廖老太抹了抹眼淚,然後對李衛道說道:“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李衛道也笑着說:“沒事,你的孫子是一個優秀的人。”
之後李衛道向着這家人提出了告辭,邱振把李衛道送到村子門口。
“你剛剛對我奶奶說了什麽?”邱振一臉狐疑地問道。
“沒什麽,一點小事。對了,這個給你”李衛道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筆和一張紙,在上面留下了公司的地址和自己的電話。“這是我的電話和住址,如果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我幫忙,在能力範圍以内,我會酌情給予你一些幫助。”
“拉倒吧,我在這村子裏能遇上什麽事。”邱振一臉不在意的說道。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你一回家,你奶奶就同意搬到城裏和你二叔一家一起生活呢。”
“真的?”
李衛道一臉高深莫測地走向了自己停在村外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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